第七百六十三章 刘伊妃:我来给你们演四种瘸子
第七百六十三章 刘伊妃:我来给你们演四种瘸子 (第2/2页)她先看向刘吴然,「孔乙己的腿是怎麽断的?」
刘吴然挠挠头,不确定地回答:「……是被人打断的,後来就一直瘸了。」
「嗯,陈年旧伤,骨折後没长好,落下了畸形,很可能是关节强直或者骨头错位长死了,所以那条腿几乎不能打弯,也吃不住力。」
刘伊妃没直接否定他,而是自己走到场地中间,面向学生。
她身体放松,然後让右腿从髋关节到膝盖再到脚踝,都呈现出一种「僵直」的状态。
「孔乙己的瘸是老毛病了,他的身体早就找到了一套最省力、也最固定的代偿模式。」
刘伊妃身上的天仙和影后标签完全褪去,她开始不顾形象地走动,受伤的右腿完全不敢承重,只是脚尖极轻地、快速地在地上点一下,几乎不传递任何体重,就立刻离开。
所有的支撑和前进动力,都来自强壮的左腿。
为了保持平衡,她的整个上半身大幅度地向左侧倾斜,左肩明显低於右肩,右手有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像是在寻找无形的支撑。
走起来,是一种急促的、重心在好腿上快速跳跃的「点跳步」,受伤的腿像个碍事的附件被拖着。女老师走了几步停下,呼吸都没乱,但那种经年累月的、已经融入本能的笨拙和费力感,却表达得清清「……」
这下不但在场学生们目瞪口呆,连围观群众都啧啧称叹起来。
影后真不是盖的,瘸子信手拈来,如果把她的脸遮起来在大街上用残疾搞诈骗,大概没有人能分辨真伪。
练过舞的田曦微、王初然,包括热芭则更加能够理解女老师在班会和晨功上所说的,演员要对自己的身体有绝对的掌控力,刚刚这一段简短的即兴就是最明显的例证。
刘伊妃恢复自然,又转向张新成:「牛虻的腿是怎麽瘸的?」
张新成回过神来,赶紧道:「大概是枪伤。」
「我们就算是枪伤,枪伤很可能伤及骨骼、神经,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碍。这种伤导致的瘸,往往不是简单的不敢用力,而是神经控制受损、肌肉力量不均衡、关节活动度受限的综合结果。」
「他可能一条腿的伸肌群无力,导致膝盖打软、步态拖拉;也可能足下垂,脚尖总刮地,你刚刚的表现虽然也做了思考,但这更像是一个健康人在模仿腿不利索但强行快走,而不是一个神经肌肉系统有真实缺损的人在努力控制身体。」
刘伊妃再度示范,每一步都努力提起脚尖防止刮地,用强大的上肢和核心力量去稳定晃动的骨盆,表情是咬牙的平静,但额角有细汗,因为这需要巨大的能量消耗,而不是单纯的表情痛苦。
尔後是傅红雪。
小刘显然是早有研究和涉猎,在二十个学生以及剧组的「公开课」观众面前,潇洒肆意、信手拈来地把三个瘸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场不乏有学生悄悄偷眼去瞧站在一边的路宽的,心道难道他的瘸子模仿更胜一筹吗?
好想也看看啊!
看不到首富演瘸子,不过他们能看到当红女星大甜甜演《乡村爱情》。
尼古拉斯·赵四·井甜冲学生们笑了笑,没怎麽酝酿,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就「塌」了下来。她微微佝偻起背,脖子往前探,脸上挂起一种混合着愁苦、算计和一点市井油滑的表情。
「我琢磨着,赵四那腿,多半是在农村干活累出来的老寒腿,或者膝盖的骨质增生、半月板磨坏了。」大甜甜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起来。
右腿明显不灵光,膝关节像生了锈,无法完全伸直,也无法轻松弯曲到正常角度。
於是她走路的姿态变得极具特色:
右腿迈出时,无法完成正常的擡膝、迈步,更像是用髋部把整条僵硬的腿从侧面甩出一个不流畅的小半圆,脚掌才「啪」一声有点发飘地落在地上。
同侧的肩膀随之夸张地向下沉、又向上提,带动上半身像钟摆一样左右晃动。
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右腿外侧,仿佛在安抚那作痛的关节,又像是这个动作已经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走了几步,当红女星还「嘶」地吸了口凉气,嘴角下撇,眼珠子虚着往旁边瞟了一下,好像在抱怨这破天气,又好像在观察有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不便。
刘伊妃赞叹:「太反差了,太猥琐了。」
学生们都捂嘴偷笑,等到井甜得意地炫技完,一回头发现赵飞在摄影机後头冲她笑,顿时大急:「不是!赵老师!这可不兴录啊!」
现场众人大笑,路老板招招手示意大家各就各位,剧组众人顿时做鸟兽散,把北电小分队扔在一边,开始一天的工作。
刘伊妃走回学生面前,气息平稳,目光清亮。
「刚刚的演示,就是行动链条的活教材。现在,我们从链条的起点一一感受,开始倒推,到判断,再到行动。」
她顿了顿:「孔乙己和牛虻刚刚都讲过,我们拿傅红雪举例。」
「傅红雪,他的「感受』是先天残疾带来的身体力线的彻底歪斜,右腿短一截,像个永远无法修正的错误。他的「判断』最为独特:「这身体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诅咒。我必须用这残破的躯壳,练出最快的刀,任何怜悯和同情都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所以他的「行动』是将全部力量、警觉和生存意志都灌注在左腿的每一次蹬踏、脊柱的每一次稳定上,右腿的拖行不是虚弱,是冷酷的、功能性的舍弃。」
小刘老师的现场说法鞭辟入里,敲了敲白板回归主题:
「结合刚刚三位同学,我,以及井甜的表演,大家再想一想,什麽叫感受,判断,行动。」她看向所有学生,声音沉静而有力:「感受是客观的身体或心理事实,判断是角色在此刻独一无二的心理抉择,行动是前两者必然的外化。」
「你们未来要做的,就是为每一句词、每一个动作,找到并演出这条完整、合理、独特的链条。缺了任何一环,表演就是死的。」
信息量太大,二十个学生在笔记本上记下小刘老师的话,也在脑海里记住了今天这个现场演绎的生动场刘伊妃和井甜合力表演的四种瘸子,大概会在他们的演艺生涯里「肆虐」很久了。
早上八点半,《轰炸东京》剧组准时开始走位流程,刘伊妃带着学生们来到剧组专门划定的稍远区域。这里绝不会影响拍摄,杂音也不会入画,只有一小型监视器摆在众人面前,用作刘伊妃的教具。「好了,从现在开始到中饭时间,我们开始观察、记录现场每一位演员,导演的每一次指令,如果你们有余力,最好也去看看摄像机的位置。」
刘伊妃示意大家取出昨天列印好的、今天这场戏的剧本节选,又示意不远处的郭帆。
「郭导站的位置叫什麽,谁知道?」
陈都灵第一个反应过来:「通告单。」
「对,通告单,这是好莱坞剧组的标配,电影工业化体系下的产物,不过这些年下来在问界制定的标准下,已经基本在国内普及了。」
「通告单上会载明今天拍摄的戏份,并标注每场戏份重要时间段的气温、照明、天气、风向等信息。」刘伊妃又示意所有人,「昨晚让大家预习今天的戏份,结合刚刚的行动链条,今天开始我们要做一件事「开拍前,你们要先仔细研究每个人物在每场戏里的行动链条,找到你们所理解的感受、判断、行动,晚上在宿舍里对着镜子,或者一个标间的两两结对,如果是你们来演,会怎麽演?」
「然後就像今天这样,先看在场这麽多优秀的演员们如何演,最後听导演如何指导,最後再看演员的最後一条。」
小刘老师总结道:「这样一来,每一幕戏你们自己思考过,优秀演员示范过,顶级导演指导过,最後再回溯一遍最终版,我相信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应当有些心得了。」
众人点头,都非常珍惜这种难得的机会,又在心中无数次庆幸能够到小刘老师的这个班。
即便半学期下来累得要脱层皮,但学到的东西、开阔的眼界、站立的高度,都是全国、全亚洲所有表演系学生难以企及的。
如果这样的条件他们还不珍惜,就确实太不应该了。
「小田,把手里的剧本盖住,你来给大家讲一讲今天这场戏的内容。」
田曦微脸上露出乖巧的梨涡,显然早有准备:
「今天拍的是第……第七十八场,内景,新华日报社,日戏。时间是1984年10月,这个时间点有特殊背景,是中日签署和平友好条约进入新阶段,双方经贸文化交流升温的时期。」
「这一时期,梁佳辉老师饰演的日苯商人五十州关男跟着贸易代表团来到北平,多方走访之下,他得知当年故人梁思成、林徽因之女梁再冰尚且在世,在新华日报社工作,於是怀着激动的心情登门拜访,由此引出了当年野猫山虫洞,和轰炸东京的秘闻……」
接下来的一个月,野猫山对这群北电大一新生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称或电影片场,它成了一座24小时运转的「表演解构实验室」。
二十双眼睛,如同二十不知疲倦的高清扫描仪,日复一日地镶嵌在剧组划定的观察区。
清晨的雾气还缠绕着山脊,他们已经就位,手里是被萤光笔和便签纸贴满的当日通告单与剧本节选,低声预演着行动链条;
拍摄间隙的每一分钟都被榨取,围住热芭或凑在一起,激烈争论刚刚某个眼神的「判断」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某个走位背後的「感受」究竟源於何种心理动力;
深夜的酒店房间也常常亮灯到很晚,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是速记的表演切片和基於三阶段框架的逐帧分析,两两结对,在狭窄的空间里反覆模拟、验证白天捕获的细节。
剧组的拍摄进度自然严谨而高效。
这得益於路宽多年经营下打造的工业化流程,以及梁佳辉、井甜、冯远争、周讯、吴京等演员敬业、准备充分的表演。
常常是一条就过,偶尔需要调整,路宽在监视器後的指导也总是精准扼要,直指表演逻辑或节奏的核心,绝少废戏。
整个剧组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在导演的调度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还原那段被尘封的壮阔与伤痛而全速运转。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高浓度吸收与创造中飞速流逝。
野猫山的冬日山景从苍黄转为更深沉的墨绿,山风依旧料峭。
转眼到了2015年2月上旬,农历乙未年春节的脚步渐近,距离除夕还有约两周,在昆明郊外奋战了近两个月的《轰炸东京》剧组,顺利完成了野猫山的所有实景拍摄。
接下来剧组将移师北平,并在怀柔影视基地的特效摄影棚内,完成那些惊心动魄的空战与轰炸东京的宏大惊险场面。
对於北电14级表演系的这二十名学生而言,这趟为期月余的沉浸式大师课也到了暂告段落的时刻。他们已与初来时截然不同,眼神褪去了青涩的兴奋,多了沉静的观察力与思考的深度。
每个人包里都塞满了写满观察笔记、表演分析、人物小传的笔记本,脑海里储存着顶级演员无数个表演瞬间的切片。
临行前夜,剧组在酒店宴会厅举办了一场简单而真诚的欢送宴,既是庆祝野猫山阶段顺利杀青,也是很客气地送别刘伊妃带来的这支「学生观摩团」。
宴会气氛热烈,刘伊妃也完全进入了主任教育的角色,气场十足地领着二十个略显紧张的学生,一桌桌敬酒、致谢、介绍。
公事公办,小刘的称呼都正儿八经起来,听得大家心里好笑:
「韩总,路导,高总,赵指,这是张新成、郭麒麟、刘吴然和……这些都是我们班的男生,都很用功。」
「远争老师,周讯老师,柏青老师……这是白鹿、田曦微、王初然、陈都灵、张若楠、杨超月、关小彤……女生们这一个月可没少偷师,一定要来谢谢你们。」
「甜甜,赵四!你就别装了,跟师弟师妹们再喝一个!」
她的介绍亲切又郑重,既点出学生的名字和特点,也真诚感谢每一位剧组前辈在这段时间给予的现场教学和包容。
学生们跟着她,也能大方地举杯,说出「谢谢老师指导」、「受益匪浅」、「期待以後还有机会向您学习」之类虽稚嫩但诚恳的话。
对这些大一新生而言,今晚的意义远不止一顿饭。
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以未来从业者的身份,接触到了中国电影工业最顶尖的创作者群体、公司领导以及对口部门主管。
路宽,韩山平,高骏,董双枪,赵飞……以及所有细分行业的工作人员、演员们。
女酒神小刘当晚也大发神威,带着一班学生们四处征战,男生、女生们视各自情况而定选择白酒、红酒、饮料。
郭麒麟等人自然是如鱼得水,王初然、关小彤也不陌生这样的场面;
杨超月虽然稚嫩,但大概是继承了「苏北小绵羊」的体质,第一次喝白酒竞然毫无反应,大家在确认她的确是天赋异禀、身体无碍後也不再劝阻,锦鲤遂成为了菲菲大王座下第一战将。
有刘伊妃撑腰,给他们展现自我的舞,全场气氛完全被烘托起来,聚餐一直持续到了凌晨12点。最後还是铁蛋和呦呦给父母各倒了一杯酒,路宽、刘伊妃夫妻二人在镜头下、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喝了交杯酒,大家合影留念,就此结束了人生的一段难忘旅程。
2015年2月14号情人节当天,顺势在昆明周边旅游散心了几天的路宽一家飞抵北平,准备参加庙堂组织的几个行业内会议後,休息几天迎接新年的到来。
只不过刚下飞机,一则意料之外的电话,彻底打乱了华人首富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