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谁问人间疾苦?无有也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谁问人间疾苦?无有也 (第2/2页)「不知?」朱常治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装糊涂,而是真的不知道?
「嗯,不知。」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不知禾草之别,故不察也。」
凌云翼把麦苗、稻苗、野草放在一起,让被捕的官员去辨认,他们真的分不清楚,这些个士大夫一辈子的轨迹,都跟田土没有任何的瓜葛,他们不知道禾苗和草苗之间的区别,甚至从未到田间地头看过。
根本不知道田土已经抛荒了。
「原来,谁问人间疾苦?无有也,是这个意思。」朱常治这才了然,凌云翼这话究竟是什麽意思,不是不问,是不察,根本不会去关注,所以根本不会想到要去过问。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肉食者的表现,看起来有些目光短浅,这里的短浅,是长期的权力异化治下,他们的目光已经不会看向穷民苦力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老四你刚回京,好生休养些时日,仍然随扈朕南下松江府。」朱翊钧讲到了这里,就停了下来,讲的再多,就记不住了。
「孩儿告退。」朱常治和朱常鸿行礼,离开了北大营的武英楼。
戚继光在一旁看着,他觉得陛下讲的其实不全对,不知禾草之别,故不察也,这个理由就是凌云翼给士大夫,留了个体面罢了。
这些狗官就是不认识禾苗,但他们对自己做过什麽孽,还是一清二楚的。
有些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明知道这麽干会造成何等的恶果,但还是找个理由骗自己,继续去做。
官流涝旱蝗饥瘟七灾,绝非妄言,官字打头。
「戚帅,海防这二十七个营,还不到建的时候吗?」朱翊钧和戚继光说起了戎政,对於戎政方面,戚继光的意见很重要,大明北方边营建了二十七个,可是镇海海防营,却始终没有动静。
「陛下,朝廷虽然富了,但还没阔到这般地步。」戚继光回过神来,回答了陛下的问题,仍然不到时候。
「这万历维新都第二十五年了,朝廷还是穷啊。」朱翊钧听闻,也是叹了口气,都是穷闹得,但凡是再阔绰点,这海防二十七营就可以启动了。
国事,往往都是如此,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问题。
戚继光满脸笑容的说道:「陛下啊,这银子多少才算多呢?」
就是财税再多,还是穷,因为挣得多,花的就多,当初一年岁入四五百万银,要做的事儿少,现在一年岁入六七千万银,但做的事儿多。
丁亥学制要银子,驰道要银子,戎政要银子,朝廷方方面面,全都要银子维持周转。
朱常鸿交出了另外一份答卷,这份答卷,让大明皇帝同样非常的满意,当然朝臣们不是很满意,不是对答卷不满意,而是老四这答卷有点漂亮,这老四不争气还好点,越争气,日後的隐患就越大。
春风又绿,春天是万物生机勃发的时间,一年之计在於春,大明上下陷入了春耕的忙碌之中,在这个播种的季节里,前往辽东的五经博士高攀龙,又写了一篇争议很大的社论。
高攀龙在去年十二月份,到了吉林的长春府,到了长春,他就只有赞扬了,他盛赞了吉林农垦局,相比较辽阳农垦局而言,吉林农垦局方方面面都好太多了。
正如皇帝所说的那样,吉林因为马匪较多,外喀尔喀诸部、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的威胁,向心力更强,而叶向高作为吉林知府,更加容易施政。
但就是这篇拍马屁一样的文章,依旧引起了巨大争论,这次他没有讲缺点,但他讲了一些事儿,让大明的士大夫,十分的担忧。
叶向高好好的一个儒生,到了辽东,怎麽就变得和赵高里的侯於赵一模一样了呢?
叶向高断案,开始趋向於侯於赵那种立场先行了。
除此之外,叶向高养私兵这事儿,也成为了朝野上下都密切关注的问题。
「叶向高养的不是私兵,那都是辽阳迁到吉林的军屯卫所,简直是胡扯,给人泼脏水也要讲些道理吧,那是吉林卫军!」朱翊钧专门宣见了申时行和高启愚,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根本不是私兵,发饷的是朝廷,是农垦局,不是他叶向高,这是哪门子的私兵。
「陛下,叶向高调遣的毕竟是营兵,不是卫军,这事儿,也不怪朝臣们担忧,上一个这麽干的是李成梁。」申时行面色复杂,还是为朝臣们说了句话,叶向高派遣的是营兵,不是卫军。
具体而言,就是叶向高从外迁吉林省的军屯卫所里,遴选出了两千精壮之士,再加上善骑胡人、夷人一千余人,组建了一支快速反应的军事力量,叫做开拓健儿。
这批三千人营兵的性质,引发了广泛的争论。
说是朝廷的兵,那的确是朝廷在发饷,农垦局供养,说私兵,看起来也有点像私兵,因为不存在正式的编制,而且因为发生在吉林,人们自然会联想到万历初年的李成梁身上。
「叶知府最大的问题,他就是四品知府,管着吉林省所有的事儿,他要是吉林总督,就没有这些问题了,当初凌云翼也带了三千营兵,怎麽这些个朝臣们,就不敢指斥?」朱翊钧仍然不满。
都是带兵,凌云翼带,就没人敢说,轮到了叶向高,就开始横加指责了起来。
「他是知府,不是总督。」申时行再次强调了一下叶向高身份,名不正,则言不顺。
「谁去?一说辽东苦寒,都不去,叶向高是自请前往吉林府,否则吉林设府,却连个知府都没有,这地方,现在还在开拓,有些非常之举,朕以为合理。」朱翊钧仔细考虑了下,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叶向高,他还是要保。
「不对,但没错。」申时行赶忙说道,他从来都没说叶向高做得不对,而是说,不合适。
申时行赶忙说道:「兵凶战危则聚,贼退匪撤则散,完全够不上私兵,这顶大帽子,不能给吉林带上,和当初的宁远侯带的家丁,还是有区别的。」
开拓健儿和李成梁的家丁,最大的区别就在於,开拓健儿有极强的季节性,刚入夏就会聚集,防止贼人犯境,等到年前,就会解散,而且备虏、攻伐期间,除了朝廷的恩赏之外,没有任何额外的赏钱。
换句话说,这些营兵,不是吃的叶向高的粮,也不是穿的叶向高的衣。
这就决定了,这一支营兵,不是私兵,豢养私兵这个大帽子,扣在叶向高,扣在吉林府头上,叶向高和吉林府都担待不起。
「陛下,臣不解,为何叶向高要这麽做呢?需要的时候就聚集,不需要的时候就散去,这也就罢了,开拓健几打的都是最凶险的仗,都是拼命的事儿,额外的责任,却不给额外的赏钱,叶向高怎麽做到的?」高启愚眉头紧皱,事情还是有点不太寻常。
聚集起来的开拓健儿,承担了攻伐的任务,是真的要跟蛮夷拼命的生死大事,居然不需要额外的赏钱,就能指使的动,简直是,让人难以理解。
「不是给叶向高拼命,也不是给朝廷拼命,而是给他们身後的家人拼命,至於为何这样聚散,是因为吉林太穷了,不能常备,所以才会这样聚散。」朱翊钧倒是了解里面的详情。
叶向高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他一个知府也有密匣,会说些奏疏里没法说的话。
吉林还是太穷,又需要一支这样具备了一定攻伐力量的营兵,只能如此了。
朱翊钧始终不认为叶向高养私兵,是因为这些事儿,朱翊钧都是一清二楚的,只是朝臣们不是很清楚而已。
「朕本来准备让京营派出,但叶向高十分反对,兹事体大,京营到了地方,粮草仰赖朝廷供给,容易引发过多的非议,也容易滋扰地方。」朱翊钧说起了为何会出现开拓健儿。
这些开拓健儿,甚至没有额外的俸禄、恩赏,但依旧肯拼命,和猫冬的马匪不同,猫冬的马匪,过了个冬天,很可能就不去了,但健儿每年聚散,除非是没了,否则都会聚集。
不是为了赏钱,而是为了保护自己身後的妻儿老小。
在京师的士大夫们,可能无法感同身受,但在吉林,在长春府,以应召成为开拓健儿为荣。
京营调动,兹事体大,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吉林这个趋於稳定的系统,突然插入了一个巨大的变量,会引发种种导致系统无法稳定、不可预知的後果。
「边营二十七营,也可以是二十八营,多一营,朝廷还是养得起的。」申时行提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加一营不是什麽天大的事儿,朝廷完全有这个余力。
朱翊钧摇头说道:「这不是叶知府担心朝中反应吗?担心有人骂他要效宁远侯旧事,就这,还是被骂了,这万历维新二十五年了,怎麽还是这样,谁做的事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朝中的反应,对吉林很重要,因为吉林还不稳定。
大明在辽阳设了三个边营,在朝廷看来,自从洪武年间就一直在大明控制中的辽阳地区,更加可靠,而吉林现在还不是那麽可靠。
吉林地方,请命设立一个边营,朝廷对吉林的看法就会有所改变,本来开拓如火如荼的大好局面,就此改变,这不是叶向高想看到的。
只有真的坐到那个位置,才知道世事多艰,叶向高已经做得很好了。
其实朝臣们的担心、攻讦也不是无缘无故,叶向高这批开拓健儿里,若都是去辽东的汉人也就罢了,一营三千人,两千汉人,一千北虏、东夷善骑蛮夷,也是叶向高被批评的原因之一。
叶向高也解释过,开拓健儿需要承担一些进攻任务,而进攻的难点,是要找到敌人在哪儿,在山沟沟、大草原上找到对方的准确位置,没点儿蛮夷,这事儿确实难。
「这事儿既然上称了,这样吧,就以吉林健儿营为名,正式组建一个边营常备,一应的额外开销,由内帑供应吧,总是这麽聚散,没有个具体的章程和规制,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朱翊钧吸取了王崇古离世的教训,过分倚仗人而不是制度去做事,很容易出问题。
叶向高突然转了性,或者他出了意外,或者他离开了吉林,对吉林而言,就会出现一些麻烦。
「还是朝廷出这笔银子,比较妥当。」申时行反对尽出内帑,陛下内帑已经有丁亥学制和收储黄金的重任了,再加担子,就是额外的负担。
天下是陛下的,同样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