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繁华之下的倒影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繁华之下的倒影 (第2/2页)权匪,攥着权力的土匪,户书负责丁口买卖中一切通关文书,所有被发卖的大明人,都是合法出海;刑书负责销案,捂盖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是一片鲜花锦簇,没有案犯;
而工书在里面充当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负责安排出海的由头,出海务工;
「这些海防巡检,辜负了朕的期许。」朱翊钧十分痛心点了点几个案犯的名字,这些都是海防巡检。这些阿片球能够流入大明,就是朝廷倾尽全力培养的海防巡检,出了漏洞,为了银子开始对阿片高擡贵手。
一颗阿片球卖三千银,海防巡检擡擡手,一颗抽一千银。
具体负责经营大烟馆的恶霸坐寇,拿走其中的九百银,而为这一切提供保护的三房典吏,拿走剩下的一千银,还有一百银,算是经营成本了。
缇骑的调查结果显示,甚至这一切罪恶的发端,都是从海防巡检开始的,三房典吏甚至是被恶霸坐寇在机缘巧合下腐化掉的。
「陛下,林子大了,总归是什麽鸟都有,这海防巡检这麽多人,有几个出问题,也算合乎常理了。」李佑恭试探性地宽慰了下陛下。
朱翊钧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就怕,不止这几个。」
「陛下圣明。」李佑恭无话可说,陛下的担忧是对的,松江府有三个,福州府可能就有五个,广州府就有可能有七个,吕宋总督府可能有数十个了。
「什麽家学渊源、修身养德、仁义礼智信、弘毅忠勇,在药面前,不堪一击。」朱翊钧感慨万千,公序良俗也好,人的意志也罢,在成瘾性药物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的作用。
只要一年,就能把人的意志击溃,只要三年,就能让弘毅士人变成毒虫。
这几个海防巡检,是浪里白条水上飞,他们堕落的开始,就是长期接触阿片,而後慢慢变成了人妖物怪。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等到缇帅休息好了,就开始对海防巡检进行全面清查,以为常例,每年一次,人人过关,涉毒罪加三等。」朱翊钧做出了一个决策,净化海防巡检队伍,每年对所有海防巡检进行检查,主要检查是否吸食阿片。
「陛下,大宗伯求见。」一个小黄门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心情很差,已经写在脸上的那种差。沈鲤入殿,看着陛下的模样,有些惊讶,他从万历七年做礼部侍郎开始,这麽多年,陛下始终斗志昂扬,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沈鲤从来没见过,一次都没有。
「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臣刚从应天府回来,臣斗胆询问,何事让陛下忧心如此?」沈鲤直接开口问,不绕弯子不兜圈子。
「大宗伯看看吧。」朱翊钧将案卷交给了沈鲤,沈鲤在南京的事儿办的差不多了,南京六部衙门全都拆乾净了,案子也办的七七八八,连镇暴营都会在六月份正常撤离南京。
沈鲤看完了案卷,心中已经了然,陛下这麽多年,终於尝到了被人背叛的滋味,这滋味绝对不好受。朝中科道言官、士林那些喋喋不休的意见篓子,陛下都是拿他们当敌人看待,所以谈不上什麽背叛,哪怕他们名义上是臣子,但立场并不完全相同。
但海防巡检,是陛下精心培养的,这就是被背叛的滋味,能好受才怪。
任何政策,最终都要落到谁去执行的问题上,对阿片的严厉打击,就要落到海防巡检身上,海防巡检出了问题,这政策的执行,就一定会出问题。
沈鲤斟酌了一番说道:「陛下,朝廷对阿片坚决打击的态度,成了海防巡检能够谋求厚利的原因,不是朝廷坚决打击,这一颗阿片球也卖不到三千银。」
「财帛动人心,阿片越贵,就越会有人铤而走险,事情的确如此,难道就要因为有人铤而走险,放开阿片之禁?」
「手疼把手砍了,脚疼把脚砍了,头疼也把头砍了算了,显然,看病不是这麽看病的,同样,有了问题,解决问题就是。」
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朕很痛心。」
「有些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沈鲤摇头说道:「陛下,阿片之禁,方向上,没有问题。话虽然这麽说,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莫经事不知难,只有亲身经历这一切的皇帝陛下,自己去想明白了。
朱翊钧心情不是很好,沈鲤连复命都没有做,劝了两句,陛下也听不进去,沈鲤也只能告退了。大明皇帝越想越想不明白,他从来不是个内耗的人,立刻去了南镇抚司,提审了三个海防巡检。「邱三顺,军户,湖南长沙府湘阴县世袭百户,万历七年,投松江水师,万历十六年退役,转海防巡检,到台州府松门卫掌海防巡检司,万历十九年,升转至松江府,履任松江海防巡检指挥,至今六年。」「邱三顺,你告诉朕,朕对海防巡检,可有薄待之处?」朱翊钧提审了第一位海防巡检,邱三顺。这不是皇帝第一次见到邱三顺,万历十六年,邱三顺以东征健儿的身份,在天津塘沽港觐见过皇帝,朱翊钧还亲手给他发过二等功赏牌,邱三顺在入朝抗倭的东征中负伤,才退役的。
「回陛下,陛下对海防巡检没有薄待,恩厚如初。」邱三顺听明白了问题,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为何要贩卖阿片?」朱翊钧立刻追问道。
邱三顺面对陛下的质问,没有思考,直接脱口而出:「罪臣想赚钱。」
「那些势豪、富商巨贾,总是对人说,他们靠着过人的德行,才有了那麽大的家业,但这是谎话,他们现在或许是乾净的,但他们起家的时候,没有一厘钱是乾净的。」
「罪臣也想让我们邱家成为势豪之家。」
「崇明坊大烟馆的人,你安排他们出海,准备送去哪里?」朱翊钧又问,自从缇骑开始出动,邱三顺就在安排这些大烟馆的人出海去,去哪里这个问题,大烟馆的人也不知道,只说上面的人自有安排。「送去沉海,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邱三顺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告诉了皇帝他的打算,目的地就是海底。
可惜,终究是棋差一招,被缇骑在码头上把崇明坊这批案犯给逮到了。
邱三顺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如果真的把崇明坊大烟馆这批案犯给沉了海,说不定,他真的可以侥幸逃脱朝廷的追查。
因为朝廷的目光都在崇明坊大烟馆,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把其他大烟馆的人,统统沉海。朱翊钧听到这里,也算是明白了,财帛动人心,的确是已经走散了。
邱三顺服用阿片,是为了镇痛,他在战场上负伤,会有十分频繁的耳鸣和幻听,但他贩卖阿片,不是以贩养吸,而是为了利益。
邱三顺的确是个狠人,用完即弃,毫不留情、毫不手软。
「你从什麽地方得知缇骑去查抄崇明坊大烟馆的?」朱翊钧眉头一皱,问起了案子的细节。邱三顺摇头说道:「陛下,海防巡检本就隶属於镇抚司,罪臣是海防巡检指挥,要行动,罪臣自然是知道的。」
不用从别的地方知道,他本身就在镇抚司内坐班,海防巡检总署衙门,和南镇抚司衙门,是一个院子里的。
朱翊钧吐了口浊气问道:「你,还有什麽要交代的吗?」
「罪臣,死有余辜。」邱三顺并没有和其他案犯一样,或狡辩,或攀咬,或死不认罪,或胡搅蛮缠,而是十分乾脆的认罪领罚,干这事儿之前,他就知道被抓到後的结局,就是赌,赌皇帝、朝廷发现不了他。事实上,他的经营真的足够小心了,可惜还是被缇骑给查的清清楚楚。
邱三顺的面色十分复杂的说道:「臣被抓的时候,还在想,如果陛下南巡的时候,罪臣及时收手,把这些大烟馆的人全都沉了海,是不是可以逃过一劫?但仔细想了想,陛下啊,这银子是赚不够的,银子多少才算多呢?」
「陛下出发的时候,我想着再多赚一点;陛下抵达扬州府的时候,我想着可能不会发现,陛下去查抄崇明坊大烟馆的时候,我想着可以侥幸过关。」
「慾壑难填,贪心不足。」
「罪臣早就已经死了,从吸食阿片镇痛那天开始,罪臣,就已经死了。」
朱翊钧有些生气,他一拍桌子,起身准备离开了牢房,在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邱三顺,开口说道:「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确实早就死了。」
其实案卷里都已经写得非常详细了明白了,邱三顺这三个海防巡检,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镇抚司在办案的时候,早已经梳理的十分清楚了。
最开始是对菸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菸草这种朝廷专营之物,利钱也很丰厚,後来淡巴孤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开始涉毒。
朱翊钧非要亲自提审,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而已。
海防巡检的事情,究竟是个案,还是普遍现象?很快,南北两局开始对海防巡检人人过关。「松江府的情况,并不是很好。」赵梦佑将调查结果,呈送到了御前,情况并不乐观。
朱翊钧认真地翻阅了这份名单,都是徇私枉法的海防巡检,案子的规模大小,各不相同,但没有严重到邱三顺走私贩私、开设烟馆、买卖大明丁口这般地步,主要就是受贿,托庇各种风月场所等事。除了邱三顺这个案子之外,其中最严重的一起,就是有五名海防巡检,开办了一个花楼,这个花楼网罗了万国美人,也是个巨大的销金窟,很多船员出海之前,都会在这个花楼,把银子花的一乾二净。根据缇骑的调查,这个花楼,其实就是买卖夷人女子的地方,明码标价,一个夷女四银,一个倭女五银,一个红毛番九银、金毛番十一银,根据年龄、长相、身材等,价格会略有上下浮动。
「一个大明女子多少银?」朱翊钧面色不善地问道。
赵梦佑解释道:「花楼不卖汉人女子,求利和死罪不赦,还是有些区别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样的规矩,又能守多少时间呢?」朱翊钧摇头说道:「朕之前忽略了海防巡检的监察问题。」
邱三顺的案子,是大明海防巡检吏治恶化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