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这就是自由贸易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这就是自由贸易 (第2/2页)连负责写起居注的袁可立,都直接停笔,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装起了糊涂。
孙克毅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回不到大明腹地了,因为他一开口,就从嘴里吐出了触手来,已经被污染了。「无碍,无碍,多大点事儿。」朱翊钧满脸笑意的说道:「你接著说,朕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儿,袁舍人不会记这些的。」
「那臣就接著说了?」孙克毅试探性的说道。
「继续继续。」朱翊钧点头,这些事儿,孙克毅从来不写在奏疏上,朱翊钧对倭奴贸易,知之不详。「为了发宝钞,德川家康启用了征緡令,涉及了一套税法,想要把宝钞锚定在税法上。」孙克毅说起了德川家康的举动,为了发宝钞,德川幕府真的用尽了各种办法。
「哦?仔细说说。」朱翊钧顿时来了兴趣。
孙克毅把德川家康下的《征緡令》递给了李佑恭转呈陛下后,才说道:「所有的税务,都是围绕著间架税来进行的。」
「朕没看明白,这个间架税,是大明的房號银吗?大明在松江府、顺天府、应天府收房號银。」朱翊钧有些疑惑,他很擅长理算,但他居然没看懂德川家康的税法。
孙克毅连连摆手说道:「大明的房號银是过户收取,是交易才有税,父传子都不起课,而这个间架税则是以两架为一间,分为上中下三等,每年课税两千、一千、五百文,无论城镇乡野,皆起此课。」「朕明白了。」朱翊钧这次真的理解了,他还以为是买卖过户后抽分,原来是房產税。
大明的房號银是是过户抽分税,而且就这点抽分税,都玩不明白,大明財政主要靠关税和官厂,即便是天下税赋归併朝廷,大明內部的税,也是一本没人能釐清的的烂帐,积弊两百余年。
孙克毅继续说道:「此令有两个弊端,明令是允许倭国印发的宝钞缴税,但实际徵税的人,却不认幕府宝钞,只认大明宝钞,大明宝钞能买到大明的货物,而幕府宝钞什么都买不到。」
「第二个弊端,就是徵税的是极乐教徒,德川家康也有点无人可用了,他把倭国各地分包给了极乐教。」
朱翊钧眉头紧皱,战爭结束,不是安定的生活,而是更加残酷的炼狱降临,包税官已经足够恐怖了,再加上无法无天的邪祟,可想而知,现在倭国是何等的景象。
「倭奴如此出乎意料的激增,是有些倭人自己想方设法逃到了长崎,自己把自己发卖了。」孙克毅吸取了经验教训,浅尝輒止,更加悽惨的故事他没讲,他儘量不让自己长嘴就是触手。
孙克毅其实见到最多的是:丈夫把自己卖掉,凑够了路费,把妻子和孩子接到长崎,而后妻子把自己和孩子一起卖掉。
他不说,是怕陛下动了惻隱之心,人之所以是人,是人有惻隱之心,对於这些人间悲剧,他文字描述已经很苍白了,和亲眼目睹完全不是一种感受。
但哪怕说,他都不想提及,陛下和倭人没有直接性的血海深仇,而他有。
其实孙克毅完全多虑了,朱翊钧不会起惻隱之心,哪怕是发生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都会有惻隱之心,至少,人间不该如此。
但发生在倭国,他不会有任何的惻隱之心。
大明也有丁口买卖,其中的黑暗和残忍,朱翊钧也多少知道一些。
「都这样了,还不造反吗?」朱翊钧询问起了一个他疑惑的问题,从奏疏来看,民一揆、百姓一揆居然在逐渐消失。
孙克毅摇头说道:「已经没力气了。」
倭国的秩序,正在隨著德川家康的挣扎,加速瓦解,连民一揆和百姓一揆这种纠错机制,也在逐渐失效了。
套用宗教一些的说法,倭国已经找不到义人了。
有的时候孙克毅就在想,若是真的有神存在就好了,直接一个火流星砸在倭国,把倭人和他一起烧得乾乾净净好了。
朱翊钧和孙克毅聊了很久很久,关於熊廷弼在倭国的情况,关於如何保证倭银的绝大多数始终流向大明、关於商货是否要需要解禁等等问题,因为时间久,皇帝还留了孙克毅用了午膳,才让张宏送他离开。「一个困在过去出不来的可怜人。」朱翊钧和孙克毅聊了一上午,越聊就越清晰的察觉到了孙克毅的情绪,他困在了过去,困在了那个倭患肆虐的时间里,困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他认识的几乎所有的人,都死在了那天晚上,死在了倭寇的屠刀之下。
「怎么走出来呢?」李佑恭看著孙克毅的背影,也是有些唏嘘。
孙克毅可不觉得自己的可怜,因为他在復仇,能復仇还可怜吗?他以最痛快的方式活著,他甚至连孙家的家產、基业都不是很在乎。
他走出了晏清宫后,看著阳光洒在了琉璃瓦上,愣愣的出神的看了许久,这次离开,再回来的时候,就是一坏黄土了,他忽然能够理解陈大壮,为什么能够管教好这些在大明,无论如何都管教不好的紈絝了。因为环境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他现在对那些人间苦难,变得熟视无睹了起来。
一个女人抱著孩子,询问自己和孩子的卖价,他只会去估价,而不是认为本不该如此。
但他才回大明几天,他就发现了自己早就变成了一个失去怜悯之心的怪物,他在大明腹地的时间越久,从怪物变回一个人的速度就会越快。
「必须要走了,继续留在松江府,留在这大好河山,恐怕就下不去手了。」孙克毅对著晏清宫作揖行礼,告別了陛下,告別了松江府,告別了大明,和当年一样,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前往长崎总督府的船。朱翊钧一直目送孙克毅离开,也看到了他的作揖。
「在松江英烈祠,给孙克毅留个好一点的位置,朕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朱翊钧看著孙克毅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角,交代了一件事,孙克毅是为国事奔波,英烈祠应该有一席之地。
「臣遵旨。」李佑恭领命,他忽然想明白了,陛下跟王士性说的那些话,皇帝也好,朝廷也罢,从来没有许诺过任何的不朽,那只是英魂长眠之地。
六月是外交月,同样也是礼部最忙碌的一个月,隶属於礼部的环太商盟理事会,两位总理事,在六月十七日回到了大明,鸿臚寺卿王士性见到了姚光启和阎士选。
姚光启脸上的伤疤,依旧醒目,但王士性没有看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凶狠,只有浑身的正气。「大功德士又回到了松江府,有何感受?」王士性满脸的笑容,迎接了姚光启回来。
姚光启坐定,听到这个称呼哑然失笑,摇头说道:「这都多久的事儿了,叫魂案只是一件小案而已,念叨这么久。」
「这可不是小案,上海县的城隍可是大功德士。」王士性摆了摆手,大功德士城隍,可是礼部核准的正祀,而非民间淫祀。
「二位从海外回来,你们和夷人打交道比较多,我有个疑惑,大明真的会失去商品优势吗?」王士性还是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
「会。」姚光启言简意賅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会。」阎士选想了想,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也是一样的。
姚光启正襟危坐说道:「广东、广西有很多的甘蔗田,每年砍甘蔗就会用安南人,而不是大明人,如果无情一些,把劳动力看成是一种商品,显然在砍甘蔗这件事中,大明的劳动力这个商品,就失去了优势。」「为何会失去这个优势?因为要大明人砍甘蔗,就要付出更多的报酬,要不然没人肯干。」「產业,总是在向成本更低的地方流动,成本更低,利润可以做到更高,在残酷的竞爭中,就更容易取胜,大明失去商品优势,绝非杞人忧天。」
「有道理。」王士性不住地点头,这姚光启是姚家大少,吴中姚氏世代经商,而姚光启本人还是隆庆二年的进士,本人也是人中龙凤。
「但短期內不会发生。」阎士选补充了自己的观点:「想要在残酷的竞爭中获胜,其因素不仅仅是成本更低,还是要看效率,丁亥学制一旦成功,百年內,大明绝不会失去商品优势。」
环太商盟是一个商业联盟,对於这些问题,姚光启和阎士选都不知道討论多少遍了。
成本和效率会对胜负產生决定性的影响,就结果而言,效率的权重更大。
「效率既彰,利润自附,如种梧引凤,渊淳龙聚。」姚光启对这句话非常赞同,只要效率足够高,利润滚滚来。
姚光启和阎士选对这个问题,进行十分深入的阐述,贸易就是交换,哪怕你成本再低,你生產规模和產量上不去,就不会对市场造成什么影响,相反產业聚集,效率提高、物料稳定、规模庞大,就会对市场產生决定性的影响。
这就是大明可以借著环太商盟,制订海贸规则的原因,制订海贸规则,也是海权之一。
「我等回到松江府,正要稟明陛下,环太商盟所有商行、商帮、总督府请命,自明年年初一起,所有环太商盟所属船只,都將统一税制,为20%,同一批货物,一次抽分,过关不再抽分。」姚光启目光炯炯地对著王士性说道。
这是环太商盟这两年最大的成果,统一税制,税票通用。
阎士选解释道:「比如一批丝绸,从松江府出发,前往鹏举港,在松江府抽分后,即视为完税,无论是经停还是目的地,都不得再行抽分。」
王士性十分惊讶地说道:「隶属於大明的总督府还好说,墨西哥、秘鲁、智利、巴西他们能答应?!这不等於他们不能对大明商船进行抽分了吗?」
「同样,大明也不对他们的货物进行再次抽分了。」姚光启十分理所当然的说道:「这很公平。」「公平吗?」王士性有些迷茫,公平在哪里了?大明是卖货的,大明的船可比这些总督府的船多得多,这些总督府失去了对大明船只抽税的权力。
「这就是自由贸易。」姚光启想了想,回答了这个问题,很公平,大明失去了商品优势,难受的就是大明了,真到了那个地步,直接把环太商盟关了就是。
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大谈自由贸易,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就谈祖宗成法,这点灵活性,还是要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