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法不严则威不立,治不严则不戡乱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法不严则威不立,治不严则不戡乱 (第2/2页)「这…」李佑恭一听申贼这两个字,就是头疼,站在宫里的视角去看,申贼这两个字,完全不成立,可是京营、官厂、边营似乎都不这麽认为,申时行最好期盼着皇帝陛下能够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否则他这个贼,当定了。
「倒不是,解刳院用标本做了一次复现实验,经过了多次重复,发现了当初陛下生病的原因,的确是积劳成疾,不过当时陛下长途车马劳顿,赶路太急,又在济南府洗了个头,没有弄乾,风有些大,就风邪入体了。」李佑恭把事情的经过仔细说了一下。
其实风邪入体也没什麽,主要还是陛下坚持赶回京师,才导致了後来的事儿,说到底,陛下总结的很对,不遵医嘱。
这事儿皇帝引以为戒,并且做出了切实的改变。
「如此,也是为难陛下了。」李成梁嘴上认可了李佑恭的理由,但就表情看,怎麽看都不像是真的信了,他觉得陛下是为了国朝稳定,才不得不如此行事,容忍了申时行,毕竟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得意门生,撕破脸不好看,等张居正撒手人寰,真相才能大白於天下。
李佑恭也没办法,陛下都解释了很多次,亲自跟京营军兵们解释过,但军兵们还是把申时行叫申贼。封公的仪礼看起来有些简陋,但皇帝在圣旨里,给了李成梁节制嘉峪关以西所有军兵民工之政的权力,也就是说,从李佑恭抵达的这天起,大明西域大将军府就落成了,重开西域虽然走的不如开海快,但每一次都在坚定的向前走着。
至於西域值不值得,只能留给时间去验证陛下的决策是否正确了。
在李佑恭抵达李成梁的花楼之时,大明皇帝心心念念的东吁王莽应里,也顺利抵达了京师,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虽然匆忙,但大明上下还是满足了皇帝需要,把莽应里送到了京师,明正典刑,夷三族。「你就是莽应里?」朱翊钧在莽应里被收押入北镇抚司的第一时间,赶到了北镇抚司,看着面前这个形容枯槁的人,这个模样,无论如何和称霸中南半岛的东吁王,联系不到一起。
「罪臣莽应里,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莽应里仔细分辨了下,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五爪金龙他还是认识的。
朱翊钧半擡着头说道:「朕不是黄口小儿,大明也不是破房子!」
他就是这麽无聊,他非要在京师斩首示众,目的就是当面对他说这一句话,可见皇帝对这句话是真的耿耿於怀,皇帝是真的记仇。
「罪臣知罪。」莽应里现在真的不敢叫了,当初叫嚣,东吁就被打了十几年,这十几年,大明攻城略地,不断蚕食东吁,直到现在,终於吃完了,他也被押到了京师。
在抵达大明之前,他还幻想着,大明为了安抚缅甸地方的各土司,会饶他一命,做个东吁王,会更体面一点,但在松江府,他已经被宣判夷三族了,只不过夷三族的地方在京师,而不是松江府罢了。「万历十二年,缅贼入寇大理,杀我军兵民四千三百余人,明日,将尔等推上刑场,告慰枉死的军兵民。」朱翊钧甩了甩袖子,宣布於二十九日,要在过年之前报这个血仇。
「大明反击,杀我缅甸者更众!」莽应里挣扎了一下,结局已定,大明赢了,但大明皇帝这话说的,大明杀了缅甸多少人?这血仇早就报乾净了,而且加倍报复了回来。
胜者为王败者寇,他输了就是输了,但皇帝的话不对。
朱翊钧听到了这句声音不是很大的话,他转过头,伸出一根手指说道:「缅贼蛮夷也,死多少,都抵不上我大明军兵民,一个都抵不上。」
多少蛮夷的命,都抵不上大明百姓一条命,这就是朱翊钧的价值观,华夷之辩最忠诚的拥趸,大明最大的保守派头子。
「都是人!」莽应里闻言,面色涨红,挣扎地说道。
朱翊钧立刻反驳道:「蛮夷不是人,夷狄狼面兽心,畏威而不怀德,你现在这副模样,轻启边衅,打不过就求饶,就证明了文恭公说得对。」
朱翊钧说完这句,就离开了监舍,他从来不内耗,也从不掩饰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华夷之辩的拥趸,蛮夷不是人,所以他从来不认为他对付倭寇的那些手段,有什麽问题,这就没有内耗了。
他不是来跟莽应里辩论的,他是来告诉莽应里,老子赢了,你要死了。
朱常治一直跟着父亲,他觉得他爹有的时候像个小孩,一个贼酋而已,非要跑这一趟,当面宣布自己获胜,才心满意足,不过,朱常治非常认可父皇的行为,赢的时候就要告诉所有人,我赢了!「谢尚文到了吗?」朱翊钧问起了另外一个案犯,前武昌大学堂掌院事谢登之之子,谢尚文。「到了,谢尚文已经到了。」张进赶忙俯首说道。
朱翊钧开口说道:「提审一下,留他过年,明年再问斩吧。」
「罪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金安。」谢尚文被带到了镇抚司审问室的时候,入门就行了个大礼,颤颤巍巍的跪下行礼。
「谢尚文,万历四年的时候,先生下了一道公文到湖广武昌府,要求武昌府提学官给你一个举人的功名,你举人的功名,不是你自己考来的,是先生给的,这事儿,朕知道,因为朕也是允许的,谢司徒死於国事,朕自然看顾其子孙。」朱翊钧看着蓬头垢面的谢尚文,说起了旧事。
「啊?」谢尚文猛的擡头,一脸的不敢置信,他引以为傲的举人功名,居然也是来自於恩荫。「十年,从万历十五年到万历二十五年,你一次都没去过谢司徒的坟上磕头!」朱翊钧面色变得冷厉了起来,厉声说道:「枉为人子!」
徐成楚到武昌府督察大学堂贪腐窝案,他指控谢尚文最大的罪名,不是贪腐,而是不孝,他身上那些贪腐案、以权谋私,若是没有不孝这个罪名,朱翊钧也不会大动干戈,他甚至不会死,顶了天流放到金池总督府或者金山国。
但他不孝,他的一切成就都因为他的父亲死於国事,万历二年,谢登之在南京总督仓储,配合河漕改海漕,夙夜辛劳,带病都不肯休息,最终突发恶疾而亡。
皇帝、张居正也都是活生生的人,人心都是肉长的,朱翊钧感谢谢登之对大明的贡献,自然对他的身後事进行了照拂,但这个谢尚文,连去磕个头都不肯。
「罪臣,罪该万死。」谢尚文听闻皇帝的说法,有些失魂落魄的认了罪,到了这一步,怪不得别人,武昌府的捐客楼都是他开办的,也没人拉他堕落,在皇帝说明他的举人身份有问题之前,他一直有怨气,怨恨谢登之仗着自己的身份,让他做了别人家的孩子。
正因为这个养子的身份,让他处处都擡不起头来,他觉得自己的一切,地位、财富,都是自己拚搏的结果,事实是,连举人的身份,都是恩荫来的。
「你杀了人,手段极其残忍,朕恰好有个解刳院。」朱翊钧说起了命案,谢尚文手上沾了血,谢尚文办的捐客楼叫快意楼,一些个不听话的女子,会被惩戒,甚至做成人棍,人棍的成功率很低,快意楼被查抄的时候,里面有两名活着的人棍,缇骑帮她们解脱了。
谢尚文亲自参与到了其中,他就该死。
说到了杀人,谢尚文抖了一下,显然,当年他有多痛快,现在就多恐惧,因为,大明皇帝有个阎罗殿,名叫解刳院,进了解刳院,会被片成一屋子的标本,而谢尚文,亲自见到过一屋子的张四维。「知道怕了?」朱翊钧嗤笑了一声,站了起来,离开了北镇抚司。
「父亲,谢尚文会被送进解刳院吗?」朱常治眉头紧蹙的问道。
「不会,他是大明人,大明人不入解刳院,万历九年金口玉言,朕不打算反悔,就是吓唬他,等死的这段时间,才是最难熬的日子。」朱翊钧摇头说道:「蒲如意也是斩首示众。」
「吓唬他?」朱常治记下了父亲的做法,这法子算是父皇的行事风格,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即便是受制於公序良俗、律法、承诺,也要最大限度的等价报复回去。
《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言:法不严则威不立,治不严则不戡乱;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
朱翊钧带着朱常治,巡视南海子墩远侯家眷营去了,南苑有羽林孤儿,也有海防巡检、墩远侯的家眷居住,皇帝每年都要去慰问。
忙碌了一整天后,皇帝回到了通和宫,太子离开後,皇帝宣见了四皇子朱常鸿。
「老四,你在胜州、景泰县、甘肃、关西都剿匪了?」朱翊钧拿着李佑恭的奏疏,面色凝重地问道。「这些马匪见孩儿车驾华丽,以为是肥羊,觉得孩儿随行之人极少,就呼啸而来,是马匪先动手的。」朱常鸿的回答非常巧妙。
把地方官都摘了出去,地方官们不知道,马匪抢皇子,皇子随扈报复,皇子要做什麽,难道还要禀告地方官?
把随扈缇骑的责任摘了出去,这是反击,是保护,不算是剿匪;
把隐瞒君父的罪名,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喜欢胡闹,不喜欢安排好的行程。
「一环扣一环,心思堪称缜密,让谁都好做。」朱翊钧当然听懂了老四说的何意,而後面色复杂的说道:「这些个马匪,还不如太液池里的鲤鱼,连鲤鱼都知道躲!」
老四被迫反击的流程是:朱常鸿不喜欢安排好的行程,他要看真实的大明,所以总是离开随扈缇骑的保护,轻装简从,但车驾华丽,一看就是肥羊,这些个马匪,一看车驾华丽,随扈极少,一波又一波的想要吃下这只肥羊,抓到活口就开始拷打,询问老巢,直扑老巢。
而地方官对此其实一清二楚,因为剿灭这些老巢,地方官也是要配合的,剿匪最难的就是抓到活口,找到老巢,这方面,缇骑真的很专业。
朱翊钧倒不是要怪罪老四,老四这麽做已经很有分寸了,不让大哥过於为难,这麽懂事的孩子,他也舍不得怪罪。
他只是想不明白,怎麽人人都能钓得到鱼!!
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