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不在尽灭其类，而在永锢其心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不在尽灭其类，而在永锢其心 (第1/2页)潞王的胡闹事迹太多了，陈磷远洋去了东太平洋後，听闻了太多太多的故事，他跟皇帝讲的，只是其中一个可以讲出口的事儿，还有一些他实在是不好讲出口的内容。
潞王的金山国，采用的是秦朝的军功爵名田主制度，这个制度的背後，是无穷无尽的杀戮，一个夷人的脑袋价值三十亩地，你砍了脑袋，潞王就给你分地，这就是这套制度运转的核心逻辑，杀戮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的寻常。
就陈磷知道的血腥屠案，就有十多起之多，杀了壮丁，俘虏妇孺後，妇孺完全按军功向下分配，而金山国衙司大力鼓励这种分配，金山国是彻头彻尾、完完全全的军国，没有一点杂质，十分纯粹的军国。如果按照大明礼法对潞王进行审判的话，潞王根本无法通过道德审判，砍上一百遍，都不够赎罪，大抵送进解刳院解刳一百遍，才算是明正典刑。
除了血腥屠案之外，潞王还干了一件事，发动了金山国教案。
具体的情况，连陈磷都不是很了解，和吕宋教案发展成南洋教案的情况相差不多，金山国教案，甚至有着扩大的趋势，因为金山水师，在剿匪过程中，烧毁了七十余所教堂和罗马教廷设立的公学堂。这是大明争夺海洋霸权中，必然的过程，一个个教堂，就跟大明铜祥镇、汉乡镇一样，是泰西殖民的统治根基，这种烧毁教堂的行径，可谓是让东太平洋沿岸的红毛番、金毛番瑟瑟发抖。
潞王奴役了总计超过七万人的奴隶，在巴拿马地峡崇古堡，日夜不息的修建着新日运河，鹅卵石小道，已经扩建到了官道驿路的地步，无数奴隶在为打通太平洋和大西洋做工。
每日都有数以百计的奴隶死去，每日也有数百奴隶补充到工地之上。
潞王是一个混世魔王，他的行为，他的残暴甚至堪比隋炀帝修东都、修运河，只不过是无人能够反抗他的暴力罢了，五艘快速帆船，二十艘五桅过洋船，还是太过於权威了，只要没人能攻破金山宫，就只能任由他如此暴戾。
「陈帅似乎有话要说？」朱翊钧眉头一皱，陈磷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点让人看不太懂。
陈磷是个武夫，他甚至没学过雅言正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朱翊钧都没听懂陈磷在说什麽，口音真的很重，直到现在口音依旧很明显，这就造成了陈磷很多时候，都是直言不讳，因为他真的不懂规矩，很少有这麽犹豫。
「陛下，潞王殿下有德，可为国藩篱。」陈磷斟酌之後，说了一句非常违心的话，武德，大概也许可以归纳到德行之中吧。
真正的潞王，骄奢淫逸、挥霍无度、放纵私慾、不恤民力、大兴土木、残酷暴戾，但陈磷仔细斟酌之後，还是没有讲出潞王这些暴行，因为陛下管不了潞王了，说出来徒增陛下的烦恼，除非陛下下定决心，派大明水师攻打金山宫，捉拿潞王带回大明审判。
但，为什麽要说明真相呢？
潞王自己吃肉，前往金山国的汉人喝汤，潞王很清楚自己的基本盘，就是迁徙到金山国的汉人，他奴役的都是夷人，不是大明人。
这些罪孽真的是罪孽？也可以说是开拓路上必然的代价。
陈磷擅长武装出巡，他见识过太多太多的蛮夷，在他心里，这些蛮夷，就是披着人皮的畜生，见得越多，这种刻板印象就会越深，他甚至认可泰西将大明称之为天国、神国的说法，这些蛮夷有些时候，实在是太过於蛮夷了。
朱翊钧从陈磷的犹豫中，多少判断出一点问题来，大明上下隐瞒了潞王的真实面目，这种欺瞒，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就是觉得无关紧要，杀几个夷人，就要对大明皇帝的亲弟弟喊打喊杀，没这般道理，皇帝也不可能回应。
陈磷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金山国有金山两座、少女银山一座，今年预计共产黄金七十二万两，白银三百万两，这些黄金和白银，都会运来大明贸易，潞王殿下久离中土，不太清楚，大明是否能在贸易之余，留出足够多的份额。」
朱翊钧一听，立刻说道：「有的，有的！管够，要多少有多少。」
「不瞒陈帅，面对大明各地发展不均衡的矛盾，朕费尽心思，却依旧形成了沿海地区生产相对过剩，内陆腹地地区物质匮乏的局面，今年户部请了四千万贯宝钞，驰道用掉了一千万，就这，户部还在讨论举债修驰道。」
「哎，朕搞了这麽多年维新，略有薄功，可这问题，还是根深蒂固，看不到彻底解决之日。」发展不均衡的矛盾，和央地矛盾一样，始终贯穿这片土地的历史，这是大一统後，必然会出现的问题。实事求是的讲，其实朝廷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大明人人都知道，皇帝从不知足，不知足到恨不得只用一代人，干完十五代人的事儿。
用陛下的话说就是：事情在办成的一瞬间就成了过往，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陛下，北美需要两个王，打通新日运河後，就该筹谋此事了。」陈磷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了四皇子朱常鸿，北美那个地方，一个王不够用，因为北美东西被一条山脉所阻隔，北美西海岸已经有了潞王，东海岸也要有一个王。
而这个王，一定要能打，因为要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跟泰西的殖民者，争夺东海岸的归属权。新日运河就是修好了，运力也十分有限，这个在东海岸开拓的王，他能收到来自大明的补给少之又少，一定会长期处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一切都需要自己去打赢所有的战争。
只有打赢所有的战争，才能活下去。
「这个不急，等新日运河修好了再说。」朱翊钧当然听懂了陈磷的意见，但现在朱常鸿年纪还小，说这个太早了。
「过些日子还要麻烦陈帅了，小田原城会战，打的如火如荼，德川家康穷全国之兵进犯，陈帅替朕去看看，判断下局势，切记，不要让熊廷弼死撑，大不了就撤，毕竞对方五十万人呢。」朱翊钧说起了倭国之事。
小田原城捷报，朱翊钧收到了，硬吃了敌人的先锋，这个战绩足够的耀眼了，可是倭寇的主力没有实质性的损失，甚至可能因为这次的巨大损失而发狂，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转进，皇帝早就给过了圣旨。但朱翊钧怕熊廷弼年轻，太看重自己的面子，不接受自己的失败，非要三万打五十万，最终死在了倭国，那就麻烦大了，有皇帝圣旨，奉旨转进，不是什麽丢人的事儿。
「臣遵旨！」陈磷再拜领命。
其实军事天赋是一个很复杂的天赋，兵家天生就是兵家。
能不能理解「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句话，就是区分是否有天赋的关键问题，熊廷弼毫无疑问拥有超强的军事天赋，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必胜，更不会瞧不起敌人，如果真的没有胜算，他就会撤退，绝不恋战。张诚代皇帝送了送陈磷，而後开始批阅奏疏，即便是南巡，皇帝依旧勤政。
第一本奏疏就是王谦的奏疏，王谦上这本奏疏表示，南洋教案已经落下了帷幕，大规模捕杀教徒、神父的行径，暂时告一段落，并且汇报了阶段性的成果，朱翊钧拿起了桌上的黑笔，开始涂抹。烧毁了多少教堂、捣毁了多少窝点、沉海了多少教徒、神父等等，凡是涉及杀孽的部分，全都被朱翊钧涂黑，没记就是没做，南洋教案没有死人，王化，是用更加文明的文化对南洋进行了全面的感化。「嗯，这样就顺眼多了。」朱翊钧看着面前的奏疏，杀戮全都被他划掉了。
袁可立看着陛下的行为，奋笔疾书，写了一大堆，唯独没写陛下篡改原始史料这件事，历史，宜粗不宜细，有教案这回事儿就行了。
「这到了吕宋，这些蛮夷都把王谦带坏了，现在一肚子的坏水！以前多好啊，虽然纨絝了些，但天性未泯，现在简直是再世贾诩！」朱翊钧又仔细看了下王谦的奏疏，发出了感慨，都怪蛮夷，好好的士大夫变成了毒士的模样。
王谦在奏疏里提到了南洋教案之前，他有个想法，可以让蛮夷永生永世在炼狱之中沉沦。
如何彻底消灭蛮夷崛起的机会？概括而言，就是刚柔并济。
刚则是铁腕手段镇杀，镇杀一切所谓「好人」，即向往光明、立足公正、追求上进、努力奋斗、勤奋刻苦、认真学习并勤勤恳恳工作的蛮夷，试图通过个人努力，让自己、自己家人摆脱蛮夷身份、摆脱蛮夷思维的人。
柔则是鼓励宗教、血腥暴力原始的文化，支持那些守旧蛮夷，并且让他们获得实质性的权力、地位、财富，让渣滓永远是渣滓，让这种满是糟粕的文化成为主流、传统，这样一来，蛮夷就永远是蛮夷了。王谦之所以没这麽干，原因也简单，因为南洋是大明的後花园，距离大明很近，这麽干最大的问题就是，南洋将彻底变成一个粪坑，到时候长尾巴的蛆，一定爬得到处都是。
王谦在反覆权衡之後，选了灭教，进行了传统的王化，但他也提出，在马六甲海峡之外，要如此做。朱翊钧又看了一遍读道：「治夷之道，不在尽灭其类，而在永锢其心；刚者，绝其向善之正途。柔者，扬其糟粕之弊俗。」
「夷者，荒诞不经之说、血腥愚昧之礼、残害肢体之习甚嚣，正可因势利导。当赐其酋长以虚衔，厚其巫师以金帛，助其神庙以香火；使其族中以凶暴为雄，以愚昧为美，以弊俗为贞。」
「则彼民日堕於愚，日溺於残，日固於陋；虽百世千年，终不过裸身纹面、啖血吹蛊之蛮类耳。」朱翊钧读完这句，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真的按王谦所言，这些蛮夷永世不得翻身，大明周围不这麽干，但远离大明的地方，就要这样因势利导。
他拿起了黑笔，想要把这段涂黑，但犹豫再三，又拿起了红笔，朱批了四个字：经世远略。「下章礼部，礼部部议纳谏来看。」朱翊钧斟酌再三，没有涂黑，而是给了礼部，让礼部议一个章程来张诚带着这本奏疏来到了晏清宫外六部理事处，找到了沈鲤，将奏疏交给了大宗伯。
沈鲤看完了奏疏，就是眼前一黑，王谦的奏疏，毫无疑问，对大明礼法形成了严峻的挑战，他越看越是生气，越看越是愤怒，立刻拿起了奏疏，前往了晏清宫请见。
「陛下，王谦多暴善诡，此疏名为筹边，实坏大明圣学道统之毒策，其言险诈至极，其心刻薄如斯，臣请陛下立刻将其调回京师，不要再在吕宋久任了，赤心良士，至吕宋不过七年，竞如此歹毒！」沈鲤见礼之後，明确反对王谦所奏之事，而且要皇帝赶紧把王谦调回来，好孩子都被祸祸成什麽样了。因为王崇古总是提着七星刀追儿子，所以大家下意识地做出了好坏的区分，王崇古是奸臣，所以他一定是坏的，王谦肯定是多次忤逆了奸臣，所以他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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