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论存稿的重要性
第803章 论存稿的重要性 (第2/2页)他步子不急不慢,靴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十那边有老九盯着,半个时辰后再去查一回,料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这么想着,心里松快了不少。
皇阿玛明儿要收作业,收的是那几个小的,又不是他的。
他顶多就是挨几句骂,骂就骂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横竖那几个小兔崽子还能真让他补不成?
他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胤禔越想越觉得今儿这日子过得还算顺当,连廊下那几盏被风吹得晃悠的灯笼看着都顺眼了几分。
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炭火还烧着,屋里暖融融的,那幅画还摊在案上,画中人眉眼温润,正含笑望着他。
胤禔走到案边,正打算坐下来,好好把这幅画再看一遍。
还没来得及落座,门帘一掀,一个人侧身进来了。
梁九功躬着身子,手里捧着几卷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像一棵被移栽到屋里的老树。
胤禔:“……”
他盯着梁九功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门外——是他自己的屋子,没错。
他慢慢收回目光,落在梁九功身上。
“梁谙达?”
梁九功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尽周全的笑容,躬身道:“大阿哥安。”
胤禔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梁九功手里那几卷书上——上好的澄心堂纸,卷得齐整,用细麻绳扎着,看着像是从御书房顺出来的。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来爷屋里干什么?”
“回大阿哥,奴才是奉皇上的口谕来的。”
“口谕?”
梁九功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些,声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圆:“皇上口谕——大阿哥今日在上书房外当值,与众兄弟一同听讲,想必于圣贤之道亦有心得。
然既为兄长,当为弟弟们做表率。传朕口谕:大阿哥将今日所讲《述而》一篇,全文抄录三遍,明早一并交来。钦此。”
胤禔:“……”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梁九功,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梁九功躬着身子,一脸“奴才只是传话”的无辜模样,手里那几卷书又往上托了托。
“大阿哥,这是皇上让奴才给您备的纸。上好的宣纸,您瞧这纸面多光洁,写起来定然顺手。”
胤禔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方才那点“今儿日子还算顺当”的松快劲,此刻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你说什么?”
梁九功重复了一遍:“皇上口谕——大阿哥将今日所讲《述而》一篇,全文抄录三遍,明早一并交来。”
“全文?”
“全文。”
“三遍?”
“三遍。”
胤禔沉默了一瞬。
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幅画。画中的胤礽还在浅浅地笑着,眉眼温润,像一捧化在灯影里的月光。
可此刻他那点赏画的心情,已经半点都不剩了。
“爷不是不用交课业吗?”
梁九功的笑容越发恭敬:“回大阿哥,您是不用交课业。
但皇上说了,您既然要替弟弟们收作业,总得先以身作则。
不然阿哥们若问起来,‘大哥自己都没写,凭什么收我们的’,您也不好答。”
胤禔的嘴角抽了一下。
“皇阿玛……连这都想到了?”
“皇上圣明。”
梁九功说完这四个字,又躬了躬身,“大阿哥,纸就放这儿了。奴才告退。”
他把那几卷宣纸轻轻放在案角,又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胤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意味:“梁谙达。”
梁九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大阿哥还有何吩咐?”
“你方才来的时候,有没有先去过老十那儿?”
梁九功的笑容稳如泰山:“回大阿哥,奴才奉旨行事,先来您这儿传的口谕。十阿哥那边,还未曾去。”
胤禔沉默了一瞬。
“……皇阿玛让你一个一个传?”
“皇上说,这样才显得郑重。”
梁九功前脚刚走,胤禔后脚就把门帘摔上了。
他站在屋里,瞪着眼案上那几卷宣纸,像看仇人似的。
“抄《述而》三遍?爷都多大了还抄《述而》?!”
他骂骂咧咧地在屋里转了两圈,靴底踩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不就是替他们收个作业吗?爷招谁惹谁了?老十自己嘴笨答不上来,关爷什么事?凭什么连爷也要抄?”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笑话他。
胤禔瞪了炭盆一眼,走到案前,拎起那几卷宣纸抖了抖。
纸是好纸,澄心堂的,光洁柔韧,一摸就知道是御用之物——可他现在看见这纸就来气。
“还给爷备好纸了,”
他捏着纸卷边沿,咬牙切齿,“怕爷写起来不顺手是吧?皇阿玛您真是思虑周全……”
他把纸卷往案上一扔,随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凉茶入口,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胸口那团火浇灭了一半。
他放下杯子,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气归气,他总不能真抗旨不写。
以皇阿玛那性子,他说得出就做得到——明儿朝会上真问起来,他交不出三遍《述而》,丢人的还是他自己。
“《述而》……全文……三遍……”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述而》一章多少字来着?
没工夫细算,横竖抄三遍下来手得废。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他坐直了。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口紫檀木大箱上。
那口箱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的铜活都磨得发亮,是他搬进阿哥所时从旧居带过来的,平日塞些旧书旧纸,不怎么翻动。
胤禔看着那口箱子,眯了眯眼。
他记得有一回——好像是哪年夏天来着?
——皇阿玛罚他抄《中庸》十遍。
他抄了,抄了没几遍就烦了,后头几遍偷偷用旧稿抵了数,皇阿玛也没查出来。
后来那些旧稿他也没扔,随手往箱子里一塞,就再也没翻过。
胤禔“噌”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那口紫檀木箱前,蹲下身,“咔嗒”一声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樟木的淡香。
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是几件旧袍子,压着几本翻烂了的书,底下则是厚厚一沓纸,边角都卷了,纸色泛黄,最上面几张甚至都有了水渍。
胤禔把那沓纸抽出来,抖了抖灰,眯着眼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三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述而》第七……”
他念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纸上的字迹确实是他自己的,虽然比现在稚嫩些,笔画也没那么稳,可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一看就是他写的。
他飞快地往下翻了翻,一张、两张、三张——全是《述而》!
他握着那沓纸,蹲在箱前,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把那沓纸在案上铺开,数了一遍。
不多不少,刚好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