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林如海辞行,蔡状元入京
第294章 林如海辞行,蔡状元入京 (第2/2页)大官人不再多言,只对老太太温言道:「老人家劳累了,安歇之地就在不远。」说罢,便示意玳安放下车帘。
那厚重的帘子「唰」地一声落下,隔断了车内外的视线。潘巧云跪在原地,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失落。这位权势滔天、俊美非凡的大官人,竟连多打量自己几眼都不曾?难道自己这身颜色,入不得他的眼?她对自己的姿容向来是极有信心的。
然而,就在那帘子落下的最後一刹那,眼尖如她,分明捕捉到一一那位看似目不斜视的大官人,在放下帘子的瞬间,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似乎极其迅疾、极其隐蔽地,在丰隆硕大吊钟上,飞快地扫掠而过!那眼神,如蜻蜓点水。
大官人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上马登车,簇拥着青骡骏马,浩浩荡荡往清河县回转。
那放烟火的掌柜还眼巴巴候在路边雪地里,冻得直跺脚。大官人勒住马,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叠簇新的银钞一一正是那秦可卿所赠的三千两里抽出的。他看也不看,抽出一张五百两面额,信手递给紧跟马後的玳安。
无需开口吩咐,玳安接了银钞,心领神会,便一溜烟跑去打点。
不多时,车马便到了清河县内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前。此间正是玉娘和阎婆惜的住处。
听闻外面车马喧譁,小环来报大人来了,玉娘早已掀帘探看,一见是大官人亲至,登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拉着阎婆惜迎了出来。
两个妇人都是玲珑剔透的人物,时刻精心打扮,不曾有片刻疏忽。
玉娘体态风流,阎婆惜眉眼含春。两人也不顾天寒地冻,雪花纷飞,抢步上前,一个伸出玉手,温柔地替大官人扑打貂裘斗篷上沾染的雪花;另一个则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斗篷系带,将那件名贵的紫貂斗篷摘了下来,抱在怀中。
「大人怎地冒雪来了?快请屋里暖和暖和!」玉娘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欢喜。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扫过院内,指着被玳安和武二搀扶下车的老太太,对玉娘和阎婆惜道:「这位是公孙先生的老母亲,远道而来。以後就住在这院里,你们须得尽心服侍,不可怠慢。」老太太被搀扶着站稳,擡眼打量这院子和眼前两个妇人。她人老成精,一眼便瞧出玉娘虽体态风流,但站姿稳重,言语间自有分寸,显然是这院里的主事人。
那阎婆惜则更年轻活泛些,眉梢眼角带着些风流意态。老太太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对着玉娘道:「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如今来此叨扰两位娘子,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求有个安身之所,不敢劳动太多。」
玉娘何等伶俐,闻言立刻拉着阎婆惜屈身行了半礼,脸上笑容真诚热络:
「老太太快别这麽说!折煞我们姐妹了!我和婆惜妹子,都是天涯漂泊的苦命人,承蒙官人慈悲,才得了个容身之处。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太太能住进来,是我们天大的福分!这院里有了您老人家坐镇,才像个正经人家的样子呢!您老就安心住下,缺什麽短什麽,只管吩咐我们姐妹便是!」阎婆惜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脆声道:「正是呢!老太太只管当这里是自家!」
大官人见她们应对得体,气氛融治,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地方是小了些,委屈老太太了。我明日便叫来保去把这小院後头相连的两个院子一并买下,打通了合在一处,扩成个五进五出的大宅院,也就宽敞了。再买些伶俐懂事的丫鬟婆子过来听用。」
他顿了顿,又道:「好了,老太太安置妥当,我也放心了。」
玉娘和阎婆惜一听官人这就要走,脸上都闪过失望。
阎婆惜反应快些,忙将怀中已捂得温热的斗篷展开,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重新披在大官人肩上,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颈後拂过。玉娘也强打精神,替他将斗篷前襟整理服帖。
两个娇媚俏妇人一左一右,依依不舍地将大官人送到院门口,眼巴巴望着他翻身上马,带着玳安、武二等一干随从,马蹄踏雪,渐渐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怅然若失地回转。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潘巧云,一丝不漏地瞧在眼里,若有所思。这两女人虽说样貌都不弱於自己,可她们有的自己有,自己有的....她们可没有..
此时。
贾府林如海正和贾母辞行。
林如海斜签着坐在榻边杌子上,缓声道:「本欲多侍奉老太太些时日,怎奈南边公务繁杂,漕运上的文书已来了三封。今日特来叩别,黛玉年幼顽劣,这些年全仗老太太慈心教养。」
贾母叹道:「你只管放心去,玉儿在我这里,比几个亲孙女还疼些。她身子弱,我这里燕窝人参日日不断,王太医每月来请两次脉。倒是你在外头,盐务上那些迎来送往最耗精神,须得自己保重。」说完,贾母又絮絮说了许多勉励之语,他皆颔首应承。
正说着,只见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进来,林如海朝她招手,她却不近前,只挨着贾母榻边立着,手指绞着绢子,眼观鼻鼻观心。
林如海知她性子,温言道:「为父明日启程,你在此要……」话未说完,黛玉忽然擡头:「父亲走水路旱路?」
林如海道:「自然是水路。」
黛玉便不言语,只是低着头。
贾母在旁看着,忽对如海道:「有句话原不当我说。你既已来京,玉儿与你父女二人竞未一处过过年节,倒不如在握着过完除夕,也不差那几日。」
林如海闻言,望着女儿单薄肩颈,喉间似堵了棉絮,摇了摇头:「过完除夕又是元宵,这世间节日何其多,与我日夜何其少.我....我等不得了..」
黛玉听完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父亲……此一去,山遥水远,女儿……女儿实难心安……容我送父亲一程罢!
林如海点点头:「你送为父至清河码头可好?那里有族亲林太太的别院,你且住两日,为父也有些家事要交代。」
黛玉眸子倏地亮了,那光像雪地里迸出星火,急唤紫鹃:「我这就回去收拾妆匣!」
京城中,林如海欲走,到有一人风风火火入了京。
一离,一走,恰如天注定一般。
正是那守孝期还未满的状元蔡蕴。
蔡蕴一身半旧的青缎袄袍,风尘仆仆,靴底沾着外省带来的寒霜,几乎是被那无形的威压推操着,撞入了这煊赫门庭的暖热里。
他步履微急,面上带着赶路的灰气,眼底却燃着两簇炭火。
翟管家早候在滴水檐下:「蔡状元,太师爷在暖阁静候多时了。」
暖阁内,蔡太师斜倚在一张铺满厚厚紫貂皮褥的矮榻上,双目微阖。
蔡蕴趋步上前,撩袍,躬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压得极低:「学生蔡蕴,恭请恩师福安。」太师眼皮微擡:「唔。此去两淮……诸般关节,可曾思虑周详?」
蔡蕴忙道:「回恩师,学生日夜惕厉,不敢稍有疏怠。」
他略擡了擡头,面上是敬肃与恭谨,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奉承:「学生入京途中,便闻恩师於庙堂之上,力驳彼辈误国之清议。其言如砥柱中流,直指要害!此等定鼎之论,方显宰执辅弼乾坤之伟略,绝非彼辈坐而论道者可窥其万……」
「嗬。」太师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打断了他:「我这权衡之术,以退为进,终是……束手束脚,不够畅快,难等大雅之堂,更是侮了青史!!」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暖阁深处描金绘彩的藻井,声音里竞渗出几分萧索,「前人庙堂占据此位者,於此事多逊於老夫。老夫……但望後来者承此席时,能少些掣肘,放手布展经纬,成就一番……真正的庙算之功!」
「更盼……後来者再遇此事,莫要落老夫之庸手後,望其手段之霹雳,行事之酣畅,能令老夫闻之心旷神怡,高山仰止!」
「是!」蔡蕴心头骤然一紧,细细揣摩含义:「恩师深谋远虑,烛照万里,学生谨记於心,永世不忘!太师挥了挥手:「罢了。年关在即,过罢除夕,便启程吧。两淮之地,乃国之血脉所系。盐、漕、赋、吏,诸般关节,务要细细察访,将那府道州县、盐场漕司的一应官佐,皆需了然於胸!心中有了丘壑,日後……方能替朝廷分忧。」
「学生谨遵钧谕!」蔡蕴再次深深一揖,这才屏着呼吸,垂首敛目,如履薄冰般一步步倒退出暖阁那厚重的锦帘之外。
直到帘幕彻底垂落,隔绝了内里沉水香与权力的浓郁气息,他才敢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只觉袄袍内里的中单,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廊下寒风一激,蔡蕴下意识擡手欲拭额角,指尖却在触到冰凉汗意前生生顿住。
翟管家那张笑脸适时出现在他身侧:「状元公辛苦。」他递过一方素净的棉帕。
蔡蕴双手接过,并不真用,只虚虚按了按额角,叹道:「翟公常在恩师身边行走,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学生……委实钦服之至。」
翟管家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拂面:「不过是伺候得久了,略知些眉高眼低罢了。」
他话锋一转:「状元公此番南下,路经清河,若得便,不必急急上传,去拜会那位清河县的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他目光在蔡蕴脸上轻轻一落,意味深长,「这位於地方情弊,洞若观火。」
蔡蕴心头雪亮,面上却只做恭听状,并无半分追问之意,只郑重颔首:「学生记下了。翟公提点,金玉良言,学生理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