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3章 雨夜,玉佩,旧相识
第0473章 雨夜,玉佩,旧相识 (第2/2页)半块玉佩。
祥云纹,凤凰尾羽,纹路跟她胸口那块严丝合缝。
阿贝的脑子嗡的一声。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黄包车的铃铛响,小贩的叫卖声,远处电车刹车时刺耳的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
她只看得见那半块玉佩。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叫阿良。”男人说,“这半块玉佩,是我娘临死前给我的。她说,我还有一个妹妹,当年走散了。”
阿贝攥紧了自己的那半块玉佩,指甲嵌进掌心。
“你娘...是谁?”
阿良看着她,眼眶有点红:“我娘姓林,沪上莫家的主母。我爹叫莫隆,当年被人陷害,家破人亡。”
莫隆。
这个名字,阿贝在绣坊听人提起过。沪上曾经最大的棉纱商人,后来被抄了家,死在狱中。
“我知道你不信。”阿良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封信,泛黄的纸,字迹娟秀,“这是我娘写的,你看看笔迹。”
阿贝接过信,展开。
信上写的是——“吾儿阿良,你尚有胞妹流落在外,脖颈悬半块玉佩,与汝所持相合。母愧对汝妹,此生难安...”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
阿贝的手在抖。
她抬头看着阿良,阿良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街边,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又放下。远处有人拉二胡,曲调悲凉,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阿良把玉佩和信收好,“我不逼你认我,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找了十几年了,总算找到了。”
阿贝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直到阿良递过来一块手帕。
她没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问:“你娘呢?”
“死了。”阿良低下头,“三年前,病死的。”
“她...”
“她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你。”阿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护住你。”
阿贝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在临死前还在找她。
“你...你过得好吗?”阿良问。
阿贝没回答,把玉佩塞回衣服里,转身走了。
阿良没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阿贝走得很快,几乎是跑。拐过街角,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那半块玉佩烫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天。
天上的云散了,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亮得刺眼。
她在墙边站了很久。
久到周姐找过来,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病了?”
阿贝摇摇头。
“周姐。”她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认出了我这块玉佩?”
周姐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莫家,对不对?”
周姐的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巷子里,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周姐,你告诉我。”
周姐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圈红了:“阿贝,我在莫家当过丫鬟。”
阿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我还小,才十五岁。”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莫老爷和夫人对我们下人很好,从来不苛待。那年夫人怀了双胞胎,生了两个千金,全沪上都来贺喜。莫老爷高兴,请了最好的玉匠,打了两块玉佩,一人半块,说是将来姐妹相认的信物。”
“后来呢?”
“后来...”周姐的声音发抖,“后来赵坤那个狗贼诬陷莫老爷通敌,军警来抄家,那阵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砸门,打人,抢东西,莫老爷被带走的时候,满身是血...”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嘴,眼泪往下掉。
阿贝等着。
周姐缓了一会儿,继续说:“兵荒马乱的,有人趁乱把其中一个孩子抱走了。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说无论如何要把孩子找回来。可是莫家倒了,谁还能帮她找?后来听说那孩子...那孩子死了。”
“我没死。”阿贝说。
周姐看着她,眼泪止不住:“我知道。昨天晚上我看见你的玉佩,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不敢说,阿贝,我不敢说。赵坤现在是什么人?沪上半个城的军权都在他手里,你要是露了身份,他会放过你吗?”
阿贝没说话。
周姐抓住她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听姐一句劝,别认。那阿良,你也别认。你认了,就是给自己招祸。莫家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贝低头看着周姐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针眼的手,攥着她,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周姐,阿良他...不怕吗?”
周姐摇头:“阿良那孩子,跟他爹一样,倔。他这些年一直在查莫家的事,想翻案。赵坤的人追过他好几次,有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他都不怕死,他能怕什么?”
阿贝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片巴掌大的天。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养父的话——“你是好人家出来的,你的命比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贵。”
原来她的命,贵在这里。
贵在她有一个被人害死的爹,一个到死都没能瞑目的娘,还有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十几年的哥哥。
阿贝把玉佩从衣服里拽出来,握在手心。
那半块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另外半块,在阿良手里。
两块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圆。
“周姐。”她说,“我认。”
周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疯了!”
“我没疯。”阿贝的声音很平静,“我爹被人害死的,我娘死不瞑目,我哥一个人扛了十几年。现在我来了,我不可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赵坤他...”
“我知道。”阿贝打断她,“我知道他势大,我知道他心狠,我知道认了可能没命。但是周姐,有些事,比命重要。”
周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贝把玉佩塞回衣服里,拍了拍周姐的手背,转身走出巷子。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街上的人来人往,谁都不知道这个穿蓝色棉袄的姑娘,刚刚做了一个可能会要她命的决定。
她走回布市口的老茶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的正在讲三国,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啪的一声拍下醒木,满堂喝彩。
阿贝跨过门槛,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