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尘与眠
第677章 尘与眠 (第2/2页)“这次不逃了。”陆承洲说。
他走进洞窟。
水径比前两次更冷。磷火膏抹在刀身上,蓝光贴着水面荡开。他走到水潭边,站定。
那颗血红珠子还悬在那里,比之前更大了一圈,红得发黑。水潭边缘的沙地上,多了许多细小的骨片,密密麻麻,像一层白色的菌毯。
陆承洲点燃三支水灯,放在水面。灯火漂开,照亮了整个水潭。
珠子纹路里的光忽然急急跳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
火针管灌满蓝膏,用海藻绳扎紧管口,插在夜刃的刀尖上。他反握刀柄,一步步朝水潭中央走去。
水没到胸口时,沙层炸了。
这一次,他没有退。夜刃横斩,黑气贴着水面切出去,将最先扑来的触足齐齐斩断。小黑从侧翼冲入,银蓝色的身影在水中穿梭,水刃连发,割开一根又一根灰白色的触足。断肢在水中翻滚扭动,灰白的汁液把水染得浑浊。
主触足破水而出,像一根灰黑色的柱子,带着那些嵌在血肉里的鱼骨和人骨,狠狠抽过来。
陆承洲没有躲。
他把夜刃竖在身前,刀刃朝外,整个人借着腰间的海藻绳猛地一荡,从主触足的侧面擦身而过。火针管贴着那层薄鳞划过,蓝膏在摩擦中燃起来,暗蓝色的火焰沿着触足表面蔓延开。主触足猛地一缩,发出一种低沉的、从地底传来的闷响。
陆承洲借力翻身,落在珠子正下方。
那颗血红珠子悬在他头顶三尺处,表面纹路里的光急促地跳动着。他能闻到一股腥甜的气味,像腐烂的花。
“小黑!”
小黑从水中跃出,银蓝色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尾巴狠狠拍在珠子表面。
珠子被拍得向下一沉。
陆承洲双手握住夜刃,刀尖上的火针管对准珠子表面最密集的纹路,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送。
管尖刺入纹路。
蓝膏顺着中空的管壁灌进去。
珠子剧烈一颤。
然后,从内部亮起了一点蓝光。
那蓝光沿着珠子的纹路蔓延开,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地,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珠子从血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白。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细碎的壳片一片片剥落。
主触足发疯似的缩回沙中。其他触足全部停止扭动,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垂落。
整座水潭的水开始往下渗。
陆承洲猛扯海藻绳,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小黑比他更快,已经窜出了水潭。
他摔在支洞的浅水里,回头一看。
水潭正在塌陷。沙层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沉,那些灰白色的螺壳、触足、石塔,全部陷进一个突然出现的黑洞里。洞里传来一阵极长的、低沉的、像鲸鸣一样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水潭没了。只剩一个干涸的、深不见底的岩坑。
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陆承洲喘着气,走过去,低头一看。
坑底铺着一层薄薄的水,水里沉着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晶体。是墟死后留下的东西。而在这些晶体中央,有一块铜片,薄如蝉翼,在蓝光下偶尔泛蓝。
和当初寻火灯的碎片,一模一样。
他把铜片捡起来,用指腹摩挲。那股极淡的暖意还在。
小黑从水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灰白色的触足残片,邀功似的甩了甩。
陆承洲蹲在坑边,看着手里的铜片,忽然笑了。
“你师父没做完的事,”他低声道,“我替他做完了。”
他走出洞窟时,天边正泛起一线灰白的光。
那不是黎明。永夜还没有结束。但那道光是北方的海面上,吞岛兽的背脊划过时,鳞片摩擦出的冷光。
它又来了。
比上次更近。那道黑线比之前粗了一倍,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划过,像一把巨大的刀,正在丈量这座岛的最后距离。
陆承洲站在崖边,把铜片收进怀里。
“慢慢来。”他说,声音被海风吹散,又聚拢。
“我们没完。”
但他知道,这一次,岛不会沉了。
墟死了,岛的根基不会再被掏空。吞岛兽要来,他挡不住。但岛上的石屋、望塔、渔桩、鱼巢、雾灯草,还有小黑,还有那个在南滩不知在做什么的林深,都还在。
只要根基还在,岛就还在。
他转过身,朝石屋走去。小黑跟在他脚边,银蓝色的光在灰白的暮色里一跳一跳,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营火还烧着。
雾灯草在火光中轻轻摇曳,叶尖的蓝光比之前亮了一点。陆承洲蹲下来,把那块铜片重新埋进土里。
“生根吧。”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石屋,把夜刃挂在墙上。明天还有事要做。渔桩要修,石障要加固,火钉要再做一批。吞岛兽会来,他拦不住。但他可以在这之前,把这座岛变成一座真正的、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哪怕只有一刻安宁,也值得。
他躺在草铺上,听着海风从石缝间穿过,听着小黑在鱼巢里轻轻拍水,听着营火噼啪作响。
然后他闭上眼睛。
岛上最后一夜,安静得像一颗沉在海心的珠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