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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6章那枚袖扣

第0196章那枚袖扣 (第2/2页)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微言看到了。
  
  她披了一件外套,下了楼。陈叔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旧书,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林微言注意到,陈叔翻书的那只手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继续翻过去。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泛着幽幽的光。林微言走得很快,快到差点在湿滑的石板上滑一跤。她稳住身体,放慢了脚步,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他没有迎上去,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站着,像一棵种在这条巷子里很多年的树。等到林微言走到他面前,他才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
  
  “这是什么?”
  
  “你上次说想找的那本《装潢志》的孤本影印版。”沈砚舟说,“我托一个朋友从国图那边搞到的,虽然不是原版,但影印质量很高,应该够你用的了。”
  
  林微言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复印件,纸张是专门用来做古籍影印的那种仿古纸,颜色微微泛黄,手感绵软。她翻了翻,每一页的清晰度都极高,连原书上的水渍和虫蛀痕迹都清晰可见。
  
  这种影印质量,不是普通的朋友能搞到的。林微言知道,沈砚舟一定费了很大的劲。
  
  “谢谢。”她说。
  
  “不客气。”沈砚舟说。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谁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模糊声响。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沈砚舟。”林微言忽然开口。
  
  “嗯。”
  
  “那枚袖扣,我今天看到了。”
  
  沈砚舟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林微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五年前她就知道。
  
  “你翻到那本书了?”他问。
  
  “嗯。”
  
  “我本来想早点给你的。”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拖来拖去,就拖到了现在。”
  
  林微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他。
  
  沈砚舟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看着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封又递了回去。
  
  “不用还给我。”他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东西。”林微言说,“这是你买的袖扣,你戴过的袖扣,你弄丢的袖扣。它不是我的。”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那种疲惫。
  
  “林微言,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枚袖扣吗?”他问。
  
  林微言没有说话。
  
  “因为我需要有一个东西提醒自己,那段日子是真的。”沈砚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爸生病那段时间,我做了很多我不想做的事情。说了很多我不想说的话,见了很多我不想见的人,签了很多我不想签的协议。那段日子过完之后,我有时候会怀疑,我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就好了,醒来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但你不是梦。你是真的。你是我那段日子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存在。所以我把这枚袖扣留下来了,不是为了纪念什么,是为了提醒自己——你真实地存在过,在那段我不愿意回忆的日子里。”
  
  林微言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眼泪像是不要钱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她使劲眨眼,使劲咬嘴唇,使劲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明天要修的那本古籍的封面用什么纸,陈叔的面条还在楼上没吃完,巷口那只橘猫今天晚上不知道有没有人喂。
  
  但这些都没用。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沈砚舟看见她哭了,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想帮她擦眼泪,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多余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
  
  林微言摇了摇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做了一个你觉得对的选择。我不怪你。”
  
  “你应该怪我。”沈砚舟说。
  
  “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走的时候,连一个解释都没给你。”沈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不是不能解释,是不敢解释。我怕我一解释,你就不会让我走。你不让我走,我就走不了了。我不走,我爸的病就没法治。这个逻辑在当时看来是成立的,但现在回头看,就是一个懦夫的借口。”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但没有泪。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再怎么难过也不会哭,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从小就被教育“男人不能哭”。哭是软弱的,软弱是可耻的,可耻是不被允许的。
  
  “沈砚舟。”
  
  “嗯。”
  
  “你那时候,有多难?”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巷子里的风吹了好几轮,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难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难到我有时候站在医院的天台上,会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
  
  林微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写字很好看的手,也是一双扛了很多东西的手。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她说。
  
  沈砚舟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了她。
  
  “好。”他说。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陈叔。他端着一碗热好的汤,站在书店门口,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汤凉了就不好喝了”,然后转身进去了。
  
  林微言笑了。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糊了一脸,肯定丑得不行。但她不在乎了。
  
  沈砚舟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得不太自然,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忘了该怎么笑了。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手牵着手,笑了好一会儿。
  
  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是两条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不急不缓地,往前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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