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惋惜
第337章 惋惜 (第2/2页)五月十六日,台北万里乡。
《家庙》开机。
没有红毯,没有记者,没有剪彩。
侯孝贤站在一片废墟前,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
摄影师、灯光师、录音师、场记、道具、服装,还有几个演员。
辛树芬站在他旁边,穿着那身旧衣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她演的是周念仪,那个腿不好,但眼睛会飞的女孩。
废墟是真的废墟,是万里乡一处拆迁到一半的老宅。
墙塌了,屋顶没了,只剩几根柱子,歪歪扭扭地戳在那里。
地上堆着碎砖烂瓦,砖缝里长着野草。
侯孝贤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身后那群人喊了一嗓子:“开工!”
摄影师扛起摄影机,对准那片废墟,灯光师架起灯把废墟照亮,录音师举起话筒杆把麦克风悬在半空。
场记举起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
“《家庙》第一场第一镜,开拍!”
镜头里,辛树芬蹲在废墟上,用碎砖搭一个十厘米高的小龛。
她搭得很慢,每放一块砖,都要用手按一按,按实了再放下一块。
搭完,她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枚珍珠母贝纽扣,一块无字楠木板,一封信的复印件。
她把三样东西放进龛里,然后从地上捡了三根细树枝,折成筷子长短,架在龛沿。
她对着那个小龛,开口说道:“静仪,婉清,将就一下,明年买新的。”
说完,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镜头推近,推到她的脸。
她的眼里亮晶晶的满盈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但没流出来。
侯孝贤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早上。
她说,孝贤,我听见你外婆在叫我。
窗外那棵树叶子,轻轻响了一下,她就闭眼了。
她的眼睛,也是这么亮晶晶的满盈着。
“卡!”
他喊了一声。
然后他走到辛树芬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龛。
“树芬,你刚才在想什么?”
辛树芬想了想:“想我外婆。”
侯孝贤点点头:“很对味。”
五月十八日,上海。
谢晋收到一封电报。
是赵鑫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谢导:《家庙》已开机。侯导说,第一场拍的是周念仪搭小龛那场戏。”
谢晋拿着那封电报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想写点什么,但刚写几个字,又划掉了。
再写几个字,又划掉了。
最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盆茉莉,三朵花还开着。
他看着那三朵花,忽然说了一句话:“周念仪那场戏,我原本打算让刘晓庆来演的。”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笑得很轻,比那盆茉莉的香气还轻。
五月二十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起来,照例给凤凰木浇水。
花落了七成,剩下的挂在枝头,风吹过来扑簌簌往下掉。
他浇完水,蹲下来把落花拢进簸箕。
拢着拢着,他忽然停住了。
簸箕里有一朵花特别完整,花瓣一片没少,颜色也还鲜亮。
他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从木盒里,拿出往年那些装着落花的信封。
一九八一年的,一九八二年的,一九八三年的,一九八四年的,一九八五年的。
每年他都捡几朵完整的压着,一年一个信封。
他把今年这朵放进一个新信封,封好口,在信封上写下一行字: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日,凤凰木第六回花。
然后他把信封放回木盒里。
木盒里现在有四十九样东西了。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四十九样,四十九个人的记性。
他把盒盖盖上,抱在怀里。
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阳光照在树上,剩下的红花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周伯,嫁接这棵树时说的话:“树这东西,不是你种它,是它种你。”
他心里那根,早就扎稳了。
五月二十五日,台北万里乡。
《家庙》拍到第十天。
侯孝贤蹲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辛树芬,在废墟上走来走去。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是走。
从废墟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一连走了七遍。
第八遍的时候,辛树芬忽然停住了。
她蹲下来,从砖缝里扣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瓷片,青花的,只剩一小角,但花纹还能看清。
她把碎瓷片攥在手里,继续走。
侯孝贤没喊卡。
镜头跟着她,一直走到废墟尽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然后她把碎瓷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光从碎瓷片上反射过来,在她脸上印出一道淡淡的青痕。
侯孝贤忽然开口:“树芬,那块瓷片是哪来的?”
辛树芬回过头:“地上捡的。”
侯孝贤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块碎瓷片。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碎瓷片,还给辛树芬。
“留着。拍完戏,带回去给你外婆。”
辛树芬愣了一下:“我外婆早没了。”
侯孝贤点点头:“那就替她留着。”
五月二十八日,上海。
谢晋收到一份包裹。
包裹是从香港寄来的,寄件人是赵鑫。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朵干花。
凤凰木的花,压得扁扁的,颜色褪成淡红,但形状还在。
花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赵鑫的字迹:
“谢导:这是今年凤凰木开的第一朵花。威叔说,这棵树一年开一回,今年是第六回了。周伯要是还在,肯定想让您也看看。”
谢晋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从木盒里拿出来,放在那盆茉莉旁边。
一红一白,并排开着。
他看着它们,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自语道:“周师傅,你那棵凤凰木,第六回花开。我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