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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庚子惊魂

第十八章 庚子惊魂 (第1/2页)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仲夏,江西义宁西山深处,“崝庐”的宁静被彻底击碎。
  
  消息来得迟,却如滚雷碾过山林。先是零星传闻,说北边“拳匪”作乱,杀洋人,烧教堂,与洋兵开衅;接着是更骇人的风闻,说洋人组成“八国联军”攻破大沽口,直逼天津、北京;最后,当确凿的噩耗终于通过官绅间的隐秘渠道、或从过路商旅惊恐的叙述中拼凑起来时,陈三立只觉得天旋地转,五内俱焚。
  
  天津陷落!北京沦陷!太后、皇上“西狩”,实为仓皇出逃!联军在京城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翰林院、紫禁城遭劫,无数典籍文物毁于一旦!《辛丑和约》正在议定,赔款之巨,前所未有,国权丧失殆尽!
  
  陈宝箴卧病在床,闻此消息,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竟呕出几口暗红的血来。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老泪纵横,嘶声道:“国……国将不国矣!列祖列宗……臣……臣……”气急攻心,竟昏厥过去。陈三立与家人慌忙救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好一阵忙乱,老人才悠悠转醒,却只是呆呆望着帐顶,再不言语,仿佛魂魄已随那破碎的山河一同去了。
  
  陈三立安顿好父亲,独自踉跄着走出厢房,来到精舍前的石阶上。盛夏的山林,本该是蓊郁葱茏,蝉鸣聒耳,此刻在他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带着血色的灰暗。热风穿过山谷,带来的不是清凉,而是远隔千里却仿佛能闻到的战火硝烟气息。
  
  他想起戊戌年,自己与父亲革职归乡,虽则失意,心中尚存一丝“此路不通,或待他途”的渺茫希望,更对谭嗣同等人的牺牲抱有“以血醒世”的悲壮期许。然而短短两年,局面竟糜烂至此!自上而下的温和变法被扼杀,自下而上的狂躁排外“拳匪”运动被利用后又被出卖,最终引来的竟是如此灭顶之灾!朝廷的颟顸、愚昧、怯懦、无耻,在这场庚子巨变中暴露无遗,彻彻底底地碾碎了任何对旧体制还抱有的、哪怕最微弱的一丝幻想。
  
  “哈哈哈……”陈三立忽然仰天惨笑,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凄厉如夜枭。两行热泪却潸然而下。“复生!复生兄!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要拯救的朝廷!这就是我们曾经寄予厚望的‘圣主’与‘太后’!他们逃了!把京城,把祖宗社稷,把四万万百姓,都扔给了洋人的枪炮!你当年的血……究竟唤醒了什么?又究竟……值不值得?!”
  
  他心中那口郁结了多年的悲愤之气,此刻如火山般喷涌而出,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倾泻的对象。对侵略者的恨,对昏聩朝廷的怒,对国运沦丧的哀,对自身渺小的无力感……种种情绪交织翻滚,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冲回精舍,铺开素笺,墨未研浓,笔已落下,字字如刀劈斧凿,带着血泪的灼热:
  
  烽火照甘泉,乘舆已西迁。
  
  百官鸟兽散,九庙狐鼠眠。
  
  流血被原野,悲风号北燕。
  
  吾谋适不用,涕泪空潸然。
  
  诗题《闻都门消息》。没有典故的堆砌,没有意象的晦涩,只有白描般的惨象与直抒胸臆的悲恸。“百官鸟兽散,九庙狐鼠眠”,是对朝廷崩溃、神圣沦丧最刻骨的讥刺与哀悼。“吾谋适不用”,是回首湖南新政、戊戌旧事,那未被采纳、终致今日祸患的“吾谋”,其中包含了多少不甘、悔恨与洞察历史的冰冷绝望!
  
  诗成,他掷笔于案,伏案痛哭。哭声压抑而沉闷,像一只受伤羔羊的呜咽。这哭声,不仅是为破碎的山河,为受难的生灵,也为他自己和父辈曾经付诸流水的理想与心血,更为那个似乎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沉沦的国族未来。
  
  二
  
  上海,公共租界。庚子年的夏天,这里的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表面上看,租界由各国驻军及“万国商团”武装起来,宣布“武装中立”,并参与了“东南互保”,似乎成了风暴眼中唯一平静的港湾。但实际上,惊恐与混乱无处不在。黄浦江上外国军舰云集,炮口森然;租界周边构筑工事,日夜巡逻;华北、直隶一带的官绅、富商、难民如潮水般涌入,租界房价飞涨,人心惶惶。
  
  北山楼的沙龙,非但没有因时局动荡而冷清,反而成了各种骇人听闻消息的集散地与情绪宣泄口。康有为的门人捶胸顿足,痛斥慈禧“愚昧招祸”,连累圣主蒙尘,更悲愤于“勤王”事业因北地大乱而受阻;章太炎一派则激昂陈词,指斥清廷“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庚子之祸正是其反动卖国本质的总爆发,革命排满刻不容缓;一些江浙籍的官绅则窃窃私语,庆幸“东南互保”使江南免于兵燹,但对朝廷彻底丧失信心,对未来充满迷茫。
  
  吴保初身处其间,感受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晕眩与窒息。窗外,是列强耀武扬威的兵舰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流;窗内,是各种极端言论的激烈碰撞。他再次感到自己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任何一个浪头打翻。
  
  更让他不安的是女儿吴弱男。在“国难”的刺激下,她参与学生集会、散发传单、为北方难民募捐等活动更加积极,与章士钊等革命青年的联系也更为密切。一次,吴保初甚至在她房中发现了秘密收藏的、油印的《讨满洲檄》等激进文宣。他质问女儿,得到的却是更加坚定的回应:“父亲,朝廷已将自己最后的遮羞布都扯下来了!它不能保国,不能卫民,只会卖国求存!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理由存在?女儿不愿再做这‘亡国奴’的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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