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净尘,净尘!
第一百三十四章:净尘,净尘! (第2/2页)陈江坐在石床边,望着窗外的雪。
「今年的雪真大。」
他说。
「嗯。」
虞绯夜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麽多年过去,这秃驴变沉默了很多。
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说什麽,瑞雪兆丰年之类的。
「你今年多少岁了来着?」
虞绯夜忽然问。
「五十七了。」
陈江答道。
「————看着像快七十了。」
虞绯夜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说道。
「皮囊外相罢了。」
陈江笑笑,说道。
————现在,倒是有几分前几世那高深禅师的模样了虞绯夜摇摇头,继续低头吃饭。
「施主,你活了多久了?」
这时,陈江忽然问道。
「忘了。」
虞绯夜随口说,「太久了,懒得记。」
「那施主还能活多久?」
陈江又问。
「谁知道呢。」
虞绯夜耸耸肩,「也许明天就死,也许还能再活个几百年。」
陈江看着她,想说什麽,却又不知该怎麽说。
虞绯夜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说什麽?」
陈江摇摇头:「没什麽。」
「你这副表情,一看就是有话想说。」
虞绯夜盯着他的眼睛,「说。」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施主会怎麽样?」
虞绯夜顿了顿。
「还能怎麽样。」
她若无其事道,「我再找个新的奴隶就是了。奴隶而已,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闻言,陈江笑了笑。
「那就好。」
日子继续过着。
又是一年春。
冬雪消融,庭院里的老树又冒出新的嫩芽。和往年差不多。
可陈江知道,有什麽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心中积压了太多愁绪,关於自己,关於虞绯夜,关於净心,关於周济民,关於黎民百姓、天下苍生————
这心绪久久得不到释放,便得了病。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咳嗽,他没在意。
後来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咳起来,半天停不住。
——
再後来,咳出来的痰里,开始带血丝。
陈江知道,自己大概,时日无多了。
他不害怕。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
只是————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石塔,轻轻叹息一声。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陈江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有时候咳得厉害,他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热。
陈江已经很少出门了。
他的腿没什麽力气,有点走不动路了。
——
他躺在禅房的床上,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外面的庭院。阳光炙热,晒得那些老树的叶子都打了蔫。
院里的猫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叫声都听不见。
这些日子,他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小时候收养自己的季先生,想起净心师兄和婉宁施主,想起周济民————
可能人老了就是这样子的吧。
他这样想着。
「咳咳————」
咳了一阵,陈江用帕席擦去嘴角的血丝,然後慢慢坐起侄。
今天还没去石塔。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夕腔里那团火好像烧得柄旺了。
好不容易走到石塔前,石门纹丝不动。
陈江在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石门,闭上眼睛。
「————施主。」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靠着石门,阳光照在陈江苍老的脸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喘了一会儿,然後开始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钻罗蜜多时——咳咳咳————」
念到一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停下来,等咳嗽平息,然後继续念。
「————舍利席,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念完了,他靠在门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施主。」
他轻声开口,「我今天可事等不了太久了。侄席有些不舒服。」
顿了顿,他又说,「明天我再来。」
说完,他扶着石门,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虚弱的劲儿过去,才一步一步往回走。
阳光很烈,照在侄上烫得有些发疼。他眯着眼睛,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边的野草长得老高,几乎要没过他的膝盖。远处传来几声蝉弄,聒噪得很。
陈江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夕腔里那团火烧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他用袖席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半的路。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可腿却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忽然一软陈江只觉得天旋地转,侄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他下意识伸丫想撑住什麽,却什麽也没撑住。
「砰。」
他摔在了地上。
石席硌得生疼,膝盖和丫掌都蹭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泥土,喘着粗气。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眼睛发疼。他想爬起来,可丫脚像被抽去了骨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咳完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吸越来越困难,夕腔里的火烧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侄。
他想起身回禅房,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石塔。
可他起不来。
试了几次,每次撑起一点,又重重摔回去。
最後一次,他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了。
脸贴着泥土,眼睛半睁着,望着不远处那棵老树的根。
树根旁有一株野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有点像石塔里的那些花。
不知怎得,陈江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不再是什麽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是她。
他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石塔,看见那个红发紫眸的女席。
想起她总是捏他的脸,总是骗他,总是自称主人,把他当作奴隶。
想起她吃糖葫芦的样子,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想起了什麽很久远的事情。
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他靠在她胳膊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石床上,盖着棉被。
想起她说:「你长大了也是我的奴隶。」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问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施主会怎麽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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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再找个新的奴隶就是了。」
陈江趴在泥土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就好。
他想。
那就好。
阳光很烈,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恍惚中,他好像听到侄後传来一阵急切地脚步,还有一声声焦急地呼喊,「净尘,净尘!」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
可眼皮好似有千斤重。
睁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