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春生
第一百四十一章春生 (第1/2页)四月初一,晴。
陶邑迎来了战后的第一个清晨。
阳光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尚未清理干净的战场上,照在那些新添的墓碑上。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但风吹过来,带来了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清香。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忙碌的景象。
楚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尸体一具具抬走,有敌军的,也有守军的。敌军的被运到远处集体掩埋,守军的则被仔细辨认、登记,然后抬回城中,准备安葬。
墨回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战场。
“清点出来了。”他说,“此战,守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者两千余。百姓死伤两百余人。敌军阵亡八千余人,俘虏一万五千余人。”
范蠡沉默。
又是一千二百条命。
加上去年那一战,陶邑已经埋了三千多人。
“俘虏怎么处理?”他问。
墨回看着他:“你想怎么处理?”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愿降的,编入劳役,修城墙、挖河道。不愿降的,放他们回去。杀降不祥。”
墨回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楚王那边,怎么说?”范蠡问。
墨回笑了:“楚王复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诏嘉奖陶邑。赐你‘忠勇侯’爵位,赏金千两,锦缎百匹。另外,陶邑从此升为‘陶邑郡’,直属郢都管辖,不受宋国节制。”
范蠡一怔。
陶邑郡。
直属郢都。
不受宋国节制。
这意味着,陶邑从此真正独立了。
不再是宋国的属城,而是楚国直辖的郡县。
“这是楚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他问。
墨回耸耸肩:“都有。楚王欠你一条命,欠陶邑一条命。没有你们死守这四天,公子申就得逞了。这点赏赐,不算什么。”
范蠡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城外那片渐渐恢复平静的土地。
辰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晒衣裳。这几日天气好,她把积压的脏衣裳都洗了,一件件晾在竹竿上。满院的衣裳在春风中轻轻飘荡,像五颜六色的旗幡。
姜禾蹲在井边洗菜,准备做午饭。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动作已经很利索了。
范平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水盆里搅来搅去。大黄趴在他脚边,警惕地看着那些溅出来的水珠。
杜衡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墨回带来的兵书,他看得入神,连范蠡进来都没察觉。
范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
杜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墨先生给的兵书。他说是他自己写的,让我好好学。”
范蠡接过竹简,翻了翻。确实是墨回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战术、阵法、器械、用间之道。
“看得懂吗?”
杜衡点点头:“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墨先生说可以问他。”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这孩子,是真的在长大。
午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墨回也来了,被西施硬拉着坐下。他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和杜衡讨论起兵法来。
范平坐在父亲腿上,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伯伯。墨回冲他笑了笑,他害羞地把脸埋进父亲怀里。
姜禾给墨回夹菜:“墨先生多吃点。这几天辛苦了。”
墨回连忙道谢。
西施笑道:“墨先生,您以后就住在陶邑吧。这里热闹。”
墨回看向范蠡。
范蠡点点头:“住下吧。我那书房旁边还有间屋子,你住正好。”
墨回笑了。
“好。”
申时,范蠡和墨回来到城西墓地。
三千多块碑,静静立在那里。阳光照在上面,把每个名字都染成金色。
他们在海狼的碑前站定。
碑上落了一层灰。范蠡用袖子擦了擦,露出那行字:陶邑水师统领海狼之墓。
“海狼,”他轻声道,“我们又赢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枯草轻轻摇晃。
墨回也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
“海狼将军,在下墨回。虽未谋面,但久闻大名。以身殉城,壮烈死——陶邑会记住你,楚国也会记住你。”
两人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们走到一块新立的碑前。
碑上刻着:陶邑守军校尉景梁之墓。
范蠡看着那块碑,眼眶发热。
景梁才二十六岁。
他答应过,要替那些战死的兄弟守着这座城。
他守住了。
用自己的命。
“景校尉,”范蠡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放心。陶邑,会越来越好的。”
墨回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点燃了三炷香。
傍晚,两人回到猗顿堡。
西施已经做好了晚饭,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范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肉羹。
杜衡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卷兵书。
姜禾在厨房里帮忙,端出最后一碗汤。
墨回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范兄,你这日子,真是……”
范蠡转头看他。
墨回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但范蠡明白他想说什么。
这样的日子,真好。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白先生的,给那些还活着的人。
告诉他们:城守住了。我还活着。墨回来了。陶邑升为郡了。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等忙完这阵,我去看你们。”
写完信,封好,交给阿哑。
阿哑接过信,打手势问:还有吗?
范蠡想了想,摇摇头。
“去吧。”
阿哑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四月初一的月亮,只剩一小半了。
但再过十几天,它又会圆起来。
就像人心。
再冷,也会暖起来。
窗外,春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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