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郡守宴请,暗藏机锋
第67章:郡守宴请,暗藏机锋 (第2/2页)金章还礼:“陈太守客气。本官奉旨宣慰,叨扰地方,还望太守协助。”
“应当的,应当的!”陈桓引金章入座,“侯爷请上座。”
宾主落座。金章的位置在陈桓右手边,是尊客之位。厅内还有七八人作陪,看衣着气度,应是郡中属官和本地有头脸的豪强乡绅。
仆役开始上菜。虽是灾年,宴席却不算简陋:炙羊肉、蒸豚肉、鱼脍、时蔬、羹汤,还有一壶壶刚温好的酒。食器的质地也都不差,漆盘陶碗,光洁整齐。
陈桓举杯:“侯爷凿空西域,功在千秋,下官敬仰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这第一杯,为侯爷洗尘!”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金章举杯示意,浅饮一口。酒是本地酿的黍米酒,口感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起来。陈桓开始询问金章一路见闻,金章便简略说了说沿途旱情,以及朝廷赈济的安排。
“唉,天灾无情啊。”陈桓叹息,放下酒杯,“自去岁入冬以来,东郡便少雨。今春更是滴雨未下,麦苗枯死大半,秋粮也无望。下官虽竭尽全力,开仓放粮,组织民夫掘井,可……唉,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
他摇头,神色沉重:“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下官日夜忧心,只盼朝廷赈粮早日抵达,解万民倒悬之苦。”
金章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陈桓看了她一眼,又笑道:“不过侯爷放心,东郡民风淳朴,百姓虽苦,却知天命,安分守己,断不会如他处那般,滋生事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只是……本地百姓向来以农为本,不喜商贾喧扰。往年太平时节,那些行商坐贾来来往往,倒也罢了。如今灾年,粮价腾贵,若再有商队大量采购、转运粮食,恐怕会激起民愤啊。”
来了。
金章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陈桓:“太守的意思是,商路流通,于灾年有害?”
“下官不敢。”陈桓连忙摆手,“只是……体察民情,顺应民意罢了。侯爷奉旨‘疏导商路’,下官自然全力配合。只是这‘疏导’二字,还需斟酌分寸。若引得商贾云集,哄抬物价,反倒不美。”
“太守所言差矣。”金章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灾年粮贵,根源在于粮食短缺,而非商贾转运。若商路畅通,各地余粮得以流通,粮价反而能平抑。若一味禁绝商旅,看似安抚民心,实则让粮食困于产地,需粮之处无粮可买,那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
陈桓笑容微僵:“侯爷高见。只是……理论如此,实务难为啊。百姓愚钝,只看得见眼前商队运粮出城,便以为是商人囤积居奇,哪里懂得什么流通平抑的道理?”
“所以需要官府引导,宣教化民。”金章直视他,“这正是本官此行的职责之一。”
气氛有些凝滞。
这时,坐在下首一位穿着锦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笑着开口:“陈太守,张侯爷,二位皆是为国为民,不必争执。依田某看,天灾当前,最要紧的还是安抚民心。”
金章目光转向他。
此人姓田,单名一个“雍”字。正是阿罗情报中,与杜周家族联姻、门客李贵在偃师煽动灾民的那位田氏家主。他约莫五十岁,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枚硕大的玉扳指,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但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算计。
田雍继续道:“说到安抚民心,近日倒有一桩奇事。濮阳城北三十里外,古黄河渡口附近,来了一位黑袍仙姑。据说她道法高深,能沟通天地,为民祈雨。这些日子,不少百姓去求拜,都说灵验。依田某看,朝廷赈济是远水,仙姑祈雨是近火。若能得仙姑相助,降下甘霖,那才是真正的解民倒悬啊。”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金章。
厅内其他陪客也纷纷附和:
“是啊,田公所言极是!那位仙姑我也听说过,确实有些神通。”
“百姓信这个。若官府能出面,请仙姑设坛祈雨,必能安定人心。”
“总比那些商贾来来往往,惹得人心惶惶要强。”
陈桓捋须点头:“田公此议,倒也不失为权宜之计。张侯爷,您看……”
金章端起酒杯,慢慢啜饮一口。
酒液入喉,带着黍米特有的涩味。她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无波:“祈雨之事,关乎天道,本官不便置喙。至于商路疏导,乃朝廷既定方略,本官奉旨而行,自当竭力。太守与诸位乡绅若体恤民情,不妨多协助官府,维持市面秩序,打击囤积居奇,确保赈粮发放到户。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安民之举。”
她没有接“仙姑”的话茬,也没有反驳,只是将话题重新拉回实务。
田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脸上笑容不变:“侯爷说的是,说的是。田某失言了,自罚一杯!”说着,仰头饮尽杯中酒。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复最初的热络。陈桓不再提灾情与商路,只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田雍和其他豪强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频频敬酒。
金章来者不拒,但每次只浅饮一口。她的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表情、眼神、细微的动作都记在心里。
戌时末,宴席散去。
陈桓亲自将金章送到府门口,言辞依旧恭敬:“侯爷早些歇息。明日下官再向侯爷详细禀报郡中灾情与赈济事宜。”
“有劳太守。”金章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金章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在飞速整理今晚得到的信息。
陈桓的态度很明确:消极应付,以“天意”、“民情”为借口,不配合甚至暗中阻挠商路疏导。他未必是“绝通盟”的人,但一定是被田雍这类地方利益集团影响、或本身就倾向于保守“重农抑商”理念的官员。
田雍则是直接的挑衅。他故意提起“黑袍仙姑”,一是试探金章对“绝通”相关人事的反应,二是想用“民意”、“天意”来压“朝廷方略”,为后续阻挠制造舆论。
而那个“仙姑”……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
金章刚走进院落,阿罗便如幽灵般出现在廊下阴影中。
“主人。”
金章点头,径直走进房间。阿罗跟入,反手关上房门。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查到了?”金章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
“是。”阿罗声音压得很低,“田雍在濮阳的产业,主要是粮铺、货栈和车马行。他与郡守陈桓有姻亲关系——陈桓的侄女嫁给了田雍的次子。郡中仓曹、市掾等官吏,也多与田家有往来。”
金章并不意外。地方豪强与官府勾结,是常态。
“黑袍仙姑呢?”
“城中确有传闻。”阿罗道,“大约半月前,一位身穿黑袍、面覆轻纱的道姑出现在濮阳城北。她在市集为人诊病施药,分文不取,且颇有些灵验。后来便开始宣扬‘天道贵静,商旅纷扰则地气不宁,地气不宁则旱魃横行’之类的说法。不少灾民信她,称她为‘玉真仙姑’。”
玉真子。
金章眼神一冷。果然是她。
“她如今在何处?”
“三日前,有人在濮阳以北三十里外的古黄河渡口附近见过她。那里有一处险滩,本地人称为‘龙回头’,因河道在那里急转,水流湍急,历史上多次改道,地势复杂。据说玉真子曾在滩涂上驻足良久,似在勘察地形。”
龙回头。九曲回煞。
金章走到桌边,摊开地图。她的手指点在濮阳城北,沿着古黄河河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标记着“急弯”、“险滩”的位置。
“还有,”阿罗补充道,“田雍在‘龙回头’上游五里处,有一处别庄。那庄子临河而建,平日只有几个老仆看守。但据附近村民说,近日庄子里忽然多了不少人,守卫森严,不许闲人靠近。有樵夫曾在夜间看见庄内有火光闪烁,似在举行什么仪式。”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金章的手指在地图上“龙回头”的位置轻轻一点。
“田家的别庄,玉真子的踪迹,九曲回煞的地势……”她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阿罗,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龙回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