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响
第十七章 回响 (第2/2页)陈律敲了敲车窗。
里面的人动了一下,把座椅调直,露出一张沧桑的脸。
四十多岁,皮肤黝黑,额头上三道抬头纹,很深。
他眯着眼看了陈律一眼,目光移到工作证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下车窗。
“孙德胜?”
“是,您哪位?”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握紧,松开,又握紧。
“找你调查点情况,这几个人认识吗?”
陈律把四张照片递过去。
孙德胜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认识。”
“去过灵山镇吗?”
孙德胜的目光在陈律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公安局的。”
孙德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
“就去过一次。”
“听见了什么?”
“下面有人喊‘我在这里’,喊了一夜。”
“我站在碎石堆上,喊‘你是谁’,他不回答。”
“我喊‘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还是不回答。”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风里散开。
“后来我就跑了,可是回到家,当天晚上,那个小孩又来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枯死的树林。
他转过头,看着陈律。
陈律注意到他的瞳孔里有一团模糊的东西,像一片云遮住了虹膜,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生长。
——
解放路,一所小学。
课间,操场上到处都是孩子,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陈律穿过操场,赵铁牛跟在后面。
一个皮球滚到陈律脚边,一个小孩跑过来,蹲下把球捡起,抬头看了陈律一眼,又跑了。
吴晓敏,在二年级三班。
教室门开着,她正在擦黑板。
粉笔灰从高处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从左到右,一格一格,像是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
下课铃响了,她也没停。
一个年轻女老师从隔壁办公室出来,问他们找谁。
陈律出示了工作证,说了吴晓敏的名字。
女老师转身走进教室,拍了拍吴晓敏的肩膀。
吴晓敏回过头,看见陈律,手里的黑板擦掉在地上。
粉笔灰溅起来,落了她一鞋面。
办公室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吴晓敏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吴晓敏?”
“是我。”
陈律把四张照片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每一张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我不认识他们。”
“最近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吗?”
她点了点头。
“做过,梦见一个人,站在一个镇子中央,问我‘你记得我们吗’。”
“我说记得,他问‘那我们是谁’。我说——‘你们是灵山镇的人’。”
她顿了顿,手指松开了。
“他笑了,他说‘谢谢你记得我们’。”
“然后他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他。”
陈律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很清澈,黑色的,什么也没有。
“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记得,王长林,刘巧云,赵满仓,周桂兰,宋长河,林大勇,一共六个人。”
“第七个呢?”
她想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嘴唇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第七个……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他很重要……”
——
新华路,富民小区,六号楼,三单元,五楼。
门没关,敞开着,像有人走得急,忘了带上门。
陈律推门进去,客厅里没有家具,地上扔着几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已经褪色了。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边框的漆掉了大半,镜面上贴满了纸条,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卷了边,有的被新的盖住了大半。
陈律站在镜子前。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口红。口红写的那几张颜色已经暗了,像干了的血。
“我记住了。”
“我记得你们。”
“你们是谁?”
“我忘了。”
“我又记住了。”
“我又忘了。”
“我害怕。”
“我不想忘。”
“……”
最后一张纸条上只有一个字,写了很多遍,叠在一起,看不清是什么。
陈律凑近,辨认了很久——是“等”字。
无数个“等”,一个叠一个,把纸都戳破了。
破洞后面是镜子,镜子里是陈律自己的脸。
赵铁牛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人呢?”
陈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翻滚。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车流,行人,树。
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他转过身,把镜子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撕下来。
纸已经脆了,有的撕下来就碎了,碎屑掉在地上,落在灰里。
最后一张纸条的背面,写着:
“我梦见我坐在饭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问我‘你记得我吗’,我说不记得。”
“他说‘你再看看’,我看了。我看见他的脸了,他是——”
字写到这里停了,没有写完。
陈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是郑晓芸?”
赵铁牛翻出手机里的地址记录。
“看样子也失踪了。”
陈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街上有人在等公交,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早餐铺子前排着队。
一切都很正常。
“这五个人——程国良、郭秀兰、孙德胜、吴晓敏、郑晓芸——除了吴晓敏,其他人都在被那个梦拖着走。”
陈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上还有没撕干净的纸条,残留的纸片在风里微微颤动。
“安眠诊所的林医生,林秀兰。”
“三年前,她问过每个人在梦里是怎么回答的。”
“她也在找那个答案。”
赵铁牛看着他。
“接下来怎么办?”
陈律推开门,走进楼道。
“先回总队,我需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