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名字
第二十二章 名字 (第2/2页)他走到夜市街中央,看见了那个影子。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它抬起头,脸是模糊的,但陈律认出了那件衣服——蓝布围裙,胸口有一块油渍,洗不掉的。
那个中年男人,被食人影吞掉的第一个死者。
“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个影子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沙沙的,带着一种陈律从没听过的绝望。
“你站在那里,看着我被他吞掉,你为什么不救我?”
陈律的指尖发凉。
他想起那双眼睛。
那个中年男人被吞到只剩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一个意思——求你。
然后眼睛也没了。
“你有法典,你有能力,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个影子站起来,朝陈律走过来。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里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血。
它的脸越来越清晰,四十多岁,圆脸,皮肤黝黑,眼角有皱纹。
就是那张脸,他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会跟陈律打招呼:
“陈警官,还没下班啊?”
那个影子已经走到他面前,近到他能看见它眼睛里的血丝。
它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
洞里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在蠕动。
“你死了。”
陈律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吞了一半。只剩两只手扒在地上,指甲全翻开了。”
“我救不了你,但我记住了你。你的脸,你的蓝布围裙,你在地上扒出血痕的手指。”
“我没有忘。”
那个影子停住了,黑洞里的东西不动了。
“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但你儿子叫小军,上小学三年级。”
“你老婆在超市上班,你每天晚上九点半收摊,推着三轮车回家。”
“你最后一次收摊,没有回家。”
那个影子的身体开始发抖。
黑洞里流出眼泪,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像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谢你记得我。”
它消失了。
陈律大口喘气,后背的衬衫湿了,贴在皮肤上。
画面碎了。
他站在城东派出所的值班室里。
老旧的桌椅,墙上的锦旗褪了色。
“人民卫士”四个字只剩“人民”还看得清。
饮水机上的水桶空了,桶底积了一层灰。老周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老周是去年死的,值夜班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之后人没了。
三天后,在城郊发现了他的尸体,下半身不见了,上半身还穿着警服,警号还在。
老周转过身。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空洞。
他的警服上全是灰,领口的扣子掉了,露出发黄的衬衣。
“小陈,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当了三年警察,见过多少死人?你救过几个?”
陈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法典。
“你救过李福贵,救过周文超,救过地铁隧道里那些人。”
“但你没救过我。”
“我死的时候,你在哪?”
老周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朝陈律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砖裂开了。
“你在睡觉,你在做梦,你梦见有人在看你,你醒不过来。”
陈律的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他值完班回到宿舍,躺下就睡着了。
他确实听见了什么,但醒不过来。
有人在敲门,他知道。
他听见了,但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他拼命想睁眼,睁不开。
他拼命想起来,起不来。
然后敲门声停了。
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老周死了。
“你听见敲门声了吗?”
老周站在他面前,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你听见我喊了吗?你听见了,你只是醒不过来。”
陈律闭上眼睛。
老周活着时候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
老周喜欢抽烟,烟灰总是掉在警服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老周值班的时候喜欢泡浓茶,茶叶沉在杯底。
老周最后一次值夜班,给他发了条消息:
“小陈,明天我退休了,请你吃饭。”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老周死了。
“我记得你。”
陈律睁开眼睛。
“你姓周,五十八岁,当了三十年警察。”
“你喜欢抽烟,喜欢喝浓茶。”
“你退休前一天值夜班,听见有人敲门,你开门出去了。”
“但你没有回来。”
老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记得你,你不是被我忘记的。”
老周的眼泪流下来。
眼泪滴在地上,变成了水渍。
他的脸开始变化,灰白色褪去,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他的眼睛不再空洞了,里面有光。
“谢谢你记得我。”
他笑了。
他消失了。
陈律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画面又碎了。
他站在总队会议室里。
灯全开着,白得刺眼,照得地板反光。
桌边坐着四个人。
货车司机、护士、退休老师、超市收银员。
那四个死者。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们的脸不是灰白色,是正常的颜色,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们穿着自己死的时候穿的衣服。
货车司机穿着灰色的夹克,拉链用别针别着。
护士穿着白色的制服,领口有口红印。
退休老师穿着格子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错了。
超市收银员穿着红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名牌,名字模糊了。
“你认识我们。”
货车司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见过我们。”
护士的眼睛盯着陈律,一眨不眨。
“你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退休老师问。
陈律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的职业,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看过他们的照片,看过他们的档案,但他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记得货车司机的行车记录仪视频,记得护士同事的证词录音,记得退休老师发在班级群里的消息,记得超市收银员女儿在出站口等了一个小时。
但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你不记得我们的名字。”
超市收银员的声音很轻,像叹气。
“你只记得我们是死者,是四个数字,是案件编号的一部分。”
货车司机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你来了灵山镇,你查了我们的病历,你见了孙大爷,你见了林秀兰。”
“你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林小回,林大勇,林秀兰,王长林,刘巧云,赵满仓,周桂兰,宋长河。”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你不记得我们的名字。”
陈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