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成长稳重
第十四章:成长稳重 (第2/2页)刘管事看着他,目光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不悦,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老猎人,在打量一头闯进陷阱里的野兽。
“李公子,”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李俊生说,“枢密使府的刘管事。管着府里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在邺都城跺一脚,半个城都要抖三抖的人。”
刘管事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既然知道,还敢跟我提条件?”
“因为我不是在跟你提条件。”李俊生说,“我是在跟你谈合作。你的人手不够,需要人干活。我的人有力气,需要吃饭。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但如果我的人被欺负了,他们就不干了。你去找别人,找不到比我的人更卖力、更听话、更不惹事的。”
刘管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有意思。”他说,“王先生说得对,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伸出手:“成交。你明天带人过来。管饭,给工钱,不欺负人。”
李俊生握住了他的手。
“成交。”
从那天起,安民团的人开始在邺都城干活。
他们修房子、搬东西、打扫院子、疏通水渠、修补城墙。什么活都干,什么都干得卖力。马铁柱带着第二小队的人扛石头,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皮,第二天贴上膏药继续干。韩彪带着第三小队的人疏通水渠,泡在齐腰深的脏水里一整天,上来的时候浑身发臭,但一句怨言都没有。张大带着第一小队的人修补城墙,站在脚手架上砌砖,风吹日晒,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
苏晚晴带着第四小队的人在营地里看护伤员、做饭、洗衣。她把伤员们照顾得很好,伤口换药、煮粥喂饭、洗衣服被褥,样样都做得妥帖。她还抽空去城里的药铺买了一些草药,自己做成了金创药和退烧药,分给那些需要的人。
小禾跟着苏晚晴,帮忙递东西、跑腿、照看比她更小的孩子。营地里还有几个孩子——有的是安民团的人在路上捡的,有的是邺都城里的孤儿——苏晚晴把他们都收留了,在营地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学堂,教他们认字、算数、做人的道理。
“苏姐姐,”小禾坐在学堂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人”字,“这个字念什么?”
“人。”苏晚晴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
“互相支撑……”小禾歪着头想了想,“就像哥哥和我?哥哥支撑我,我也支撑哥哥?”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就像你和你哥哥。”
小禾开心地笑了,低下头继续写字。
李俊生每天早上去枢密使府的文书房,整理军务文书、抄写公文、归档卷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事,但他做得很认真。他在整理文书的过程中,了解了后晋北部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配置,了解了契丹南侵的详细经过,了解了各地藩镇的动向和态度。
这些信息,比任何史书都真实,比任何笔记都详细。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上,晚上回到营地,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分析、推演、思考。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幅完整的北方战局图,标注着每一个节点的兵力、粮草、地形和态势。
王朴偶尔会来文书房,拿一些卷宗,或者交代一些事情。他看到李俊生整理的文书,总是多看几眼。李俊生的毛笔字还是不好看,但他整理卷宗的方式很特别——分类、编号、摘要、索引,一目了然,比府里任何一个文书都高效。
“你这些东西,”王朴有一次指着李俊生整理的卷宗,“从哪里学来的?”
“自学的。”李俊生说。
王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有一天,王朴拿来一份地图,摊在桌上。
“这是相州及周边的地形图。你看看。”
李俊生看了一眼,地图画得很粗糙,山川河流的标注也不准确。但他没有说这些。他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契丹人在这里,相州城北。他们的粮道从这里过来,经过这条山谷。如果在这里设伏,可以断他们的粮草。”
王朴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契丹人擅长骑兵突击,不擅长山地战。如果他们失去粮草,骑兵就成了废物。他们要么退兵,要么分兵去护粮道。分兵,相州城下的兵力就少了;退兵,契丹人的士气就垮了。”
王朴沉默了很久。
“你打过仗?”他问。
“没有。”李俊生说,“但我在书里读过很多仗。”
“什么书?”
“很多。孙子、吴子、司马法、六韬、三略——都读过。”
王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读过这些书,能活学活用,不容易。”
“先生谬赞。”
“不是谬赞。”王朴收起地图,“你的那个法子,我会跟枢密使说。但不要告诉别人是你想的。”
李俊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王朴的声音很低,“一个来历不明的逃难人,刚到邺都几天,就提出了断契丹粮草的法子。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李俊生沉默了。
“他们会想——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懂这些?他是不是契丹的奸细?”
王朴看着他,目光严肃。
“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不是因为他们的本事不够,而是因为他们的本事让人害怕。你想活下去,想做成事,首先要学会一件事——藏。”
李俊生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谢谢先生。”他最终说,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朴摆了摆手,拿着地图走了。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地的火堆旁,看着头顶的星空,想了很久。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起来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李俊生说,“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王朴说的话。他说,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因为他们的本事让人害怕。”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他说。
“你也这么觉得?”
“我见过很多有本事的人。”陈默的声音很低,“有本事的将军,被皇帝杀了,因为皇帝怕他造反。有本事的谋士,被主公杀了,因为主公怕他投敌。有本事的工匠,被同行杀了,因为同行怕他抢饭碗。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确实死得最快。”
李俊生转过头,看着陈默。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你就不怕我死得快?”
陈默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先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生有本事,但先生不让人害怕。”陈默说,“先生对人好,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先生救人,不是为了让人报答。先生做事,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不为自己的人,不会让人害怕。”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
“陈默,”他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的话,比那些读书人还有道理。”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守夜了。先生早点睡。”
他消失在黑暗中。
李俊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到邺都的第五天。安民团的人开始在城里干活,修房子、搬东西、疏通水渠,什么活都干。苏晚晴在营地里开了个小学堂,教孩子们认字。小禾学会了写‘人’字。陈默说,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但我不让人害怕。也许他说得对。一个不为自己的人,不会让人害怕。”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王朴拿走了我画的断粮道方案,说是要以他自己的名义呈给郭威。他说得对——我需要藏。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做成事。这个时代,做成事比做对事更难。”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营地里安静了下来,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七十八个人在营房里沉沉地睡着,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翻身。
小禾蜷缩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苏晚晴在另一间营房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很温柔。
李俊生闭上眼睛。
明天,他继续去文书房整理卷宗。继续藏。继续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站在郭威面前、说出自己所有想法的机会。
他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
因为历史在这里打了一个弯,而他,就站在那个弯道上。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