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第2/2页)这些议论,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李承干耳朵里。
这位厂长心中焦急,却又不忍苛责。他只当陈守义是少年心性,经此一吓,心生彷徨,行事愈发谨小慎微。
一日午后,李承干亲自来到封闭车间,看着慢条斯理核对零件数据的陈守义,轻声开口:“守义,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也明白你是怕再出纰漏。但兵贵神速,军工更是等不起,你……”
陈守义放下手中的卡尺,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与不安,微微低下头:“厂长,我知道您心急。可我一想起那天督察队上门的样子,就浑身发紧。这批设备、这个项目,是您顶着压力保下来的,是俞署长亲自发话护住的,我若是再冒失突进,一旦出了岔子,我自己丢了性命事小,连累了您,辜负了署长信任,我万死难辞其咎。”
他语气诚恳,带着少年人受挫后的彷徨与慎重,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
“我不求快,只求稳。每一个零件都做到无懈可击,每一道工序都留下完备记录,就算日后再有人找茬,我们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番话说完,李承干心中的焦急顿时化作一阵怜惜。
他拍了拍陈守义的肩膀,长叹一声:“是我急了。你说得对,稳比快重要。你尽管放手按你的心思做,有我在,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帮你挡着。不必彷徨,不必顾虑,放手去做便是。”
“谢厂长体谅。”陈守义躬身行礼,眼底一片平静。
他要的,就是这份体谅与纵容。
消息很快传到南京城内的兵工署。
俞大维听完下属汇报,得知陈守义受惊之后行事愈发谨慎、闭门磨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未有半分不满。
“少年人有才华,更需沉下心。经一事,长一智,受惊之后懂得谨慎,比一味冒进强得多。之前单身赴沪是够勇,但也够险。”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告诉他,安心钻研,不必理会外界压力。署里有我,金陵厂有李承干,没人能再随便找他的麻烦。”
在俞大维眼中,陈守义的表现,完全是一个才华出众、未经世事的年轻工程师的正常成长轨迹。从锋芒毕露到沉稳持重,这是好事,值得鼓励,更值得保护。
至于其他,他从未多想。
整个金陵兵工厂,乃至整个南京兵工系统,所有人都对陈守义的“惊魂未定、谨小慎微”深信不疑。
工务处的李茂才得知消息后,更是嗤之以鼻,整日在办公室里嘲讽:“我当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一吓就垮的软蛋。就这么磨磨蹭蹭,再过三年,也未必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彻底放下了戒心,只当陈守义已经被打压得锐气尽失,不足为虑。
远在南京的兵工署副署长陈隐骥,在得知陈守义的状态后,也只是冷笑一声,不再将其放在心上。一个被一场督察就吓得失魂落魄、只敢闭门磨零件的年轻工程师,翻不起什么大浪,更不值得他继续耗费心力针对。
一时间,所有针对陈守义的目光、试探、刁难,全都悄然散去。
风波平息,压力尽散,他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环境。
只是无人知晓,在这座看似缓慢停滞的封闭车间里,陈守义每天都在不动声色地布局。
他借着打磨零件、调试机床的机会,将后世成熟的***设计图纸一点点优化,将冲压工艺、模具标准、生产流程做到极致完善;他借着精简人手的机会,将车间彻底变成铁桶一块,内外消息隔绝,无人能探知分毫;他借着慢工细活的名义,一天一天,静静等待着历史节点的到来。
白天,他是那个惊魂未定、彷徨谨慎、不敢冒进的年轻工程师。
深夜,待所有人都离去,他独自站在机床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
西安事变,还有不到一年。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终将到来。
他必须拖,拖到内战停息,拖到枪口对外,拖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来临。
大事以秘成,秘以慎成。
这一步,他不能错,也不会错。
周刚端着一碗热水走进车间,看着独自伫立在机床前的陈守义,轻声道:“陈工,夜里风凉,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陈守义回过神,接过水杯,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而谨慎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我们继续磨零件。”
窗外,长江流水滔滔,夜色深沉。
一座决定未来中国轻武器格局的车间,就在这看似缓慢的节奏里,悄然蓄力,静待风云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