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孙桂芬
第488章 孙桂芬 (第2/2页)孙长友那张胖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今天从早到晚,他先让老周撅了一通,又让赵山河扔进泥坑,后头更是花了二百块钱坐着一辆拉猪食的破牛车颠了三个多钟头。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县医院,又被个小护士当众训了两句,肚子里的邪火简直快把肺都烧穿了。
可右手腕一阵阵钻心地发胀,他终究没敢再发作,只咬紧后槽牙,从鼻孔里重重喘了两口粗气。
护士也懒得跟他计较,转头冲同伴招了招手:
“右边别碰,托腰和腿,慢慢放平。”
“先送外科,让值班大夫看看。”
“还得拍片子,骨头有没有事不是拿眼睛瞅两眼就能定的。”
护士刚要推车,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抬头扫了一眼跟在旁边的几个人:
“你们谁是他家属?”
小年轻和另外那个伙计同时愣了一下。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半步,齐刷刷摇头:
“我们就是跟着孙哥跑腿的。”
护士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那他媳妇呢?家里人呢?”
“这么大个人伤成这样,一身泥汤子全湿透了,晚上谁在医院照看?赶紧通知家里,送套干净衣裳过来,再带点洗漱东西!”
小年轻赶紧点头:
“他媳妇就在县里百货大楼那边住,我这就去找!”
“那还愣着干什么?!”
护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一个留下排队交钱办手续,一个赶紧去叫人!”
“哎!哎!”
小年轻如蒙大赦,巴不得离这臭气熏天的担架远点,拔腿就往医院外头跑。
剩下的伙计硬着头皮推车,平车轱辘“哗啦哗啦”碾过水门汀地面,很快把孙长友推进了走廊深处的处置室。
后头这一通折腾,简直要了孙长友半条老命。
剪烂泥大衣时扯得他杀猪般惨嚎,推去拍透视片子又在冰凉的铁板上硬生生冻得肥肉直打颤。
好在孙长友骨头架子底子厚,命还算硬,片子洗出来一瞅,手腕骨头并没有折断,只是关节错位伴着严重的筋肉撕裂挫伤,连带着肩背也摔出一大片骇人的紫黑淤血。
大夫冷着脸拿杉木夹板和厚纱布把他那条发面馒头似的肥手死死缠紧固定,又在屁股上狠狠扎了一针破伤风,疼得孙长友冷汗把发黄的床单都浸透了。
等这一通折腾彻底消停下来,外头的夜色早已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病房里亮着一盏昏黄发暗的十五瓦钨丝灯。
刺鼻的来苏水味,终究压不住床底下那堆散发着馊烂酸臭的湿棉袄。
那个留下来办手续的伙计交了钱,早不知道躲去哪处背风的走廊抽烟去了;跑去找媳妇的小年轻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晃回来。
孙长友一个人仰面瘫在冰凉生硬的铁架子病床上。
他右手吊在胸前,浑身疼得像被几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脸上那些被风干的黄泥壳子紧绷得生疼,喉咙里干得直冒火星子。
孙长友正躺在床上干瞪眼,喉咙里干得直冒火,病房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挂在门框上的绿帆布门帘“唰”地一下被人猛力掀开。
“长友!”
一道女人拔高的嗓门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响,带着几分尖锐和慌张。
孙长友费劲地转过脖子,眼皮一撩。
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风风火火撞了进来。
她怀里紧紧夹着一身叠得齐整的干净蓝布棉衣裤,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大提包。
她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那件紫红色的灯芯绒短罩衫扣子都扣错了一个,鼻尖和颧骨被外头的刺骨寒风吹得通红,额角甚至还挂着几颗急出来的热汗。
可她一只脚才刚迈进病房门槛,病房里那股子混合着来苏水、烂红薯酸浆、发酵苞米叶以及陈年牛粪的顶风臭气,劈头盖脸就朝她扑了过来。
女人脚步猛地一刹,身子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寸,喉咙里“咕噜”一声,那两道原本描得细细的眉毛当场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我的妈呀……”
女人一把用胳膊肘掩住鼻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病床上那个泥猴似的身影,惊呼道:
“你这是掉哪家生产队的沤肥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