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五点十分的日光
第一百零八章 五点十分的日光 (第2/2页)“可以吗?”
“嗯,如果你不介意看未完成的作品。”
我接过笔记本。纸上是娟秀的字迹,蓝色的墨水,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从小生活在海边小镇,梦想去大城市,但又害怕改变。她在镇上唯一的咖啡馆工作,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听着他们的故事,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故事的结尾,她终于决定离开,在清晨坐上第一班离开小镇的巴士。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巴士发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镇还在晨雾中沉睡,咖啡馆的招牌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不再回来,但海风会记得她,浪花会记得她,那些在咖啡馆里听过的故事,喝过的每一杯咖啡,都会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车开了,雾散了,前方是蜿蜒的公路和看不见的远方。她握紧背包带子,第一次感到,恐惧和期待原来是同一种东西。”
我读完,抬起头。林晚晚正看着我,表情有些紧张,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写得很好。”我由衷地说,“特别是最后一句,‘恐惧和期待原来是同一种东西’。我很喜欢。”
她松了口气,笑了:“真的?”
“真的。”我把笔记本还给她,“那个女孩,有点像你。”
“有一部分是。”她承认,“我也曾面临选择,留下还是离开。不过我没她勇敢,我选择了留下。”
“留在北京?”
“嗯。我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城,高考后可以留在那边读大学,但我来了北京。”她端起咖啡,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当时家里反对,说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不安全。但我坚持要来,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现在觉得值得吗?”
“值得。”她毫不犹豫,“虽然有时候会想家,虽然北京很大很拥挤,虽然冬天冷得让人怀疑人生。但这里有北大,有那么多书,有那么多可能。如果留在小城,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大概很不一样。她的世界是北大,是文学,是写作。我的世界是这家咖啡馆,是日复一日的劳作。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的世界有了短暂的交叠。
“你呢?”她忽然问,“为什么会留在北京?”
“我?”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家就在这里,从小在这里长大。没想过离开。”
“从来没想过?”
“想过。”我老实说,“高中时想过考去南方的大学,看看不同的风景。但后来……没考上,就留下来了。”
“后悔吗?”
我想了想:“不后悔。北京虽然有时候让人喘不过气,但这里是我的家。每条街巷我都熟悉,知道哪里的煎饼果子最好吃,哪家店的糖炒栗子最甜,哪个公园的银杏黄得最早。这种熟悉感,也是一种安慰。”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熟悉感。”她重复这个词,“确实。我在北京三年了,还是觉得陌生。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会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但你有北大。”我说。
“嗯,北大是我的锚。”她笑了,“在那么大的城市里,有一个地方属于你,那种感觉很踏实。”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北京,关于熟悉与陌生,关于归属感。她说话时很认真,会看着你的眼睛,会认真思考你的话,然后给出回应。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一个小时后,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今天她没有说“明天见”,而是说:“我明天下午有课,可能要晚点来。”
“几点?”
“大概五点半。”
“好,我给你留位置。”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谢谢。”
“蛋糕好吃吗?”我问。
“好吃,蓝莓很新鲜。”她背上帆布包,“明天见,唐霖。”
“明天见。”
她推门离开,风铃叮铃作响。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聊得挺开心啊。”佳佳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就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能聊一个多小时?”佳佳挑眉,“我都看见你坐人家对面了,唐霖,可以啊,胆子大了。”
“她卡文了,我给了点建议。”
“你?给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写作建议?”佳佳睁大眼睛,“你高中作文及格过吗?”
“喂!”我瞪她,“我作文还拿过优秀呢。”
“好好好,你厉害。”佳佳笑着摆手,“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她对你也不错。愿意跟你聊这么多,还给你看写的东西,这可不是普通客人会做的事。”
“也许她只是需要有人说话。”
“也许吧。”佳佳不置可否,“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这个问题,我也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一个高中毕业的咖啡馆服务员,和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我们之间本该没有交集。但命运的风铃响了,她推门进来,点了一杯拿铁,然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照例清洗她用过的那只咖啡杯。杯壁上树叶的图案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轮廓。我冲洗着,忽然想起她笔记本上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关于海边小镇和远方梦想的故事。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小镇,都有一条想离开又舍不得的公路。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了下来。
回家的地铁上,我拿出手机,搜索“石黑一雄长日将尽”。跳出来很多信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日裔英籍作家,小说讲述一个英国管家在二战后的回忆。我看了简介,又看了看书评,然后下单买了一本。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懂,但我想试试。试着走进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一小步。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把窗边的位置留出来。那个位置通常很抢手,尤其是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但今天每当有客人想坐那里,我都会说“抱歉,这个位置被预定了”。
“预定?你们咖啡馆还能预定位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不满地问。
“特殊情况。”我赔着笑,“那边靠墙的位置也很好,阳光一样充足。”
年轻男人嘟囔着走了,佳佳在旁边偷笑:“还预留座位,唐霖你越来越上道了。”
“她说了五点半来,万一来了没位置怎么办。”
“好好好,你说得对。”佳佳哼着歌去擦桌子了。
五点十分,风铃没响。五点二十,还是没来。我有些不安,是不是不来了?还是有事耽搁了?或者昨天只是随口一说,今天就不来了?
五点二十五,门被推开。但进来的不是林晚晚,而是一对情侣,手挽着手,要两杯摩卡。
我失望地低下头,继续擦拭咖啡机。五点三十,五点三十五。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傍晚的云被染成橙红色。
“可能不来了。”佳佳小声说。
“再等等。”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