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凉的咖啡
第一百一十章 凉的咖啡 (第2/2页)洗漱,穿衣,吃早餐。出门时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味道。我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早班的咖啡馆很安静,只有几个常客。我磨豆,做咖啡,擦杯子,和往常一样。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倒计时:十小时,九小时,八小时……直到下午三点。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快速。慢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快到转眼就到了下午两点,我该下班了。
“还不走?”佳佳揷揷我,“不是约了三点吗?”
“还有点时间。”我解下围裙,换上自己的衣服。
“紧张了?”佳佳笑。
“有点。”
“正常。”佳佳拍拍我的肩,“放松点,就当是普通朋友聊天。反正你们本来也就是普通朋友,对吧?”
“对。”我说,但心里知道,不完全是。
我坐在员工休息室,等到两点五十,然后走到咖啡馆前厅,选了个靠窗但不是她常坐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翻开《TheRemainsoftheDay》,假装在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点五十五。两点五十八。三点。
门被推开了,风铃叮铃作响。
我抬起头,看到她走进来。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扫视店内,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她在我对面坐下,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我说,合上书。
“开始读了?”她看到书。
“嗯,但很慢,很多单词不认识。”
“没关系,慢慢来。”她招手叫来服务员——是佳佳,她朝我挤了挤眼睛,然后转向林晚晚,“请问需要什么?”
“一杯拿铁,谢谢。用耶加雪菲豆。”
“好的,稍等。”佳佳离开了,走时还回头朝我做了个鬼脸。
“你同事?”林晚晚问。
“嗯,佳佳,比我晚来一个月。”
“她很可爱。”林晚晚笑了笑,然后看向我手里的书,“读到哪儿了?”
“史蒂文斯和肯顿小姐在码头重逢那里。”
“啊,那段。”她眼睛亮起来,“很悲伤,但写得真好。石黑一雄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用最克制的语言,写出了最深刻的情感。你看那段对话,表面上只是寒暄,但每个字底下都是汹涌的情感。”
“肯顿小姐说,如果当时勇敢一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说,“但史蒂文斯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能回答。”林晚晚说,“他一辈子都活在‘尊严’和‘责任’里,压抑自己的情感,到最后连表达的能力都丧失了。这是最悲剧的地方——不是不能爱,而是不敢爱,到最后,连爱的能力都失去了。”
她说这话时很认真,蜂蜜色的眼睛看着我,眼神清澈而专注。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瞳孔里细碎的光。
“你觉得,”我慢慢说,“如果当时史蒂文斯勇敢一点,他们会有可能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她想了想,“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满心遗憾。有时候我在想,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本可以抓住,本可以开口,本可以改变,但都没有。到最后,只剩下回忆,和一声叹息。”
“像那杯凉了的咖啡。”我忽然说。
“什么?”
“像那杯凉了的咖啡。”我重复,“最好的温度错过了,就只能倒掉。或者硬喝下去,但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很棒的比喻。确实,就像凉了的咖啡,明明知道已经不是最好的状态,但还是舍不得倒掉,因为那是唯一剩下的。”
佳佳送来了拿铁,拉花是个简单的心形,有点歪。林晚晚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今天的咖啡很好。”她说。
“是店长做的,她手艺比我好。”
“但拉花没你拉得好。”她看着杯中的心形,笑了,“不过也挺可爱,歪歪扭扭的,像颗害羞的心。”
我脸有些发烫,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说到咖啡,”她放下杯子,“我父亲以前常说,人生就像一杯咖啡,你不能着急。要等豆子养好,要等水烧到合适的温度,要等萃取的时间刚刚好。急了,味道就不好了。但也不能太慢,太慢,咖啡就凉了。”
“你父亲是个哲学家。”我说。
“他是。”她眼神柔和了些,“虽然只是个咖啡师,但他对生活有很深的感悟。可惜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他在说什么。等到懂了,他已经不在了。”
“但他教你的东西,你还记得。”
“嗯,记得。”她轻轻转动杯子,“所以我现在每次喝咖啡,都会想起他。想他如果还在,会怎么评价这杯咖啡,会怎么拉花,会怎么和客人聊天。”
“他会为你骄傲的。”我脱口而出。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些湿。“为什么?”
“因为你考上了北大,因为你写得一手好文章,因为你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说,“而且,你继承了他的品味,能喝出咖啡的好坏。这本身就是一种传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温暖。“谢谢,唐霖。很少有人这么跟我说。”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书,关于咖啡,关于生活。她说话时很认真,会认真听你说,然后认真回应。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欣喜。
窗外天色渐暗,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咖啡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我们还坐在那里,像两座被时光遗忘的岛屿。
“我该走了。”她看了看手机,“晚上还有讨论课。”
“我送你到地铁站。”我说,然后觉得唐突,补充道,“顺路,我也要回家。”
“好。”她没拒绝,收拾东西起身。
我们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还有些凉,带着雨后的湿润。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地上有积水,倒映着天空和路灯。
“你家在哪个方向?”她问。
“东边,十号线。”
“我也是,十号线。”她说,“我在海淀黄庄下,你在哪?”
“呼家楼。”
“那有一段同路。”
我们并肩走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街道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车流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谁也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就像在咖啡馆里一样,安静的陪伴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