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裂缝
# 第六章 裂缝 (第2/2页)“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人。”蔡父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很细微的、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王妈告诉我的。”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
“我会好好对他的。”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五
她走出蔡氏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她刚走到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雨就倾盆而下。她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手机震了。蔡亦才。
“你在哪?”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她不想告诉他她来见了他父亲,但她也知道,如果不说,以后会更麻烦。
“蔡氏大楼。”她发了这条消息。
过了几秒,他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很急,急到她几乎认不出来:“你去蔡氏大楼干什么?”
“你爸爸找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很深的、很沉的呼吸。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些话。我回了一些话。然后我就出来了。”
“你等着,我来接你。”
“不用——”
电话挂了。
邱莹莹站在屋檐下,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道水帘,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她看着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觉得那些水花像极了她的心跳——细细密密的,停不下来的,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不到二十分钟,蔡亦才的车停在了大楼门口。他撑着伞从车里出来,步子很快,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伞都没来得及举好,半边肩膀都湿了。
“你没事吧?”他上下打量着她,像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他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说了一些不好听的,也说了几句好听的。”邱莹莹看着他被雨淋湿的肩膀,伸手帮他擦了擦,“你先别急,他没那么可怕。”
“没那么可怕?”蔡亦才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知道他以前是怎么对我的吗?他把我高中喜欢的女生的家长叫到学校,让人家离我远一点。那女生第二天就转学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
“他就是这样的人,”蔡亦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说不出来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控制,什么人都可以摆布。他叫你来,不是想认识你,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他没有让我知难而退。”邱莹莹说。
蔡亦才看着她。
“他说了一些话,我也说了一些话。然后他说,‘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人’。”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你爸爸说的。”
蔡亦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还说,‘他这些年过得很辛苦’。”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声音。是软的。像冰裂开了一道缝。”
蔡亦才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地震仪上才能捕捉到的震动。但邱莹莹感觉到了,因为她的脸贴着他的脸,他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雨越下越大,伞歪了,雨水淋在他们的身上、头发上、肩膀上。但他们没有动,就那样站在蔡氏大楼的门口,在倾盆大雨中抱在一起。
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在雨中站着干什么。但邱莹莹知道——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而是一种沉默的、克制的、连声音都没有的哭泣。他的眼泪流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跟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她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
“蔡亦才。”
“……”
“你不是一个人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抱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六
那场大雨之后,蔡亦才变了。
不是变回以前那个冷漠的、不可一世的蔡亦才,也不是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而是变成了一种邱莹莹没有见过的样子——更安静,更柔软,更像一个普通人。
他开始跟她说一些以前从来不说的事情。
比如,他小时候养过一只金毛犬,叫“旺财”。旺财是他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养了三年,后来旺财生病死了。他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学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爸爸知道了,说了一句“一只狗而已,至于吗”。
比如,他其实不喜欢金融。他小时候想当一个建筑师,想设计那种有很多窗户、阳光可以照进来的房子。但他爸爸说建筑师“没前途”,逼他学了金融。他现在偶尔还会画建筑草图,画完就撕掉,因为“反正也不会实现”。
比如,他怕黑。不是那种怕鬼的怕黑,而是一种更具体的、跟医院有关的怕黑。他妈妈住院的那半年,他每天晚上都去医院陪她。医院走廊的灯很暗,墙壁是惨白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吐。他坐在妈妈的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越来越不像他记忆中的妈妈。妈妈走的那天晚上,走廊的灯坏了,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等到有人来告诉他“你妈妈走了”。
“所以你不喜欢关灯睡觉。”邱莹莹说。
“嗯。”
“所以你每次路过医院都会绕路。”
蔡亦才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路过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都会走快一点。你以为是下意识的,但我注意到了。”
蔡亦才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在说“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光。
“邱莹莹,”他说,“你观察我多久了?”
“从你叫我柠檬的那天开始。”她说。
他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道裂缝——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裂缝——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
##七
决赛前三天,邱莹莹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收到了蔡亦才的一条消息。
“我爸爸想请你吃饭。”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我爸爸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她问。
“他说想跟你再聊聊。”
“聊什么?”
“他没说。”
邱莹莹犹豫了很久。上一次见蔡父的经历虽然最后有了一点温度,但整个过程还是让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从头到脚审视的感觉。
但她想起了蔡亦才说的话——“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控制”。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这次,蔡父是真的想“聊聊”,而不是“摆布”。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晚上。我家。”
“你也在吗?”
“在。”
“那我去。”
##八
第二天晚上,邱莹莹又一次站在了那栋灰白色建筑的门前。
这一次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浅蓝色的,棉麻的,不贵但很清爽。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挑的,在商场里试了七八件,最后选了这件。蔡亦才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穿某些衣服确实不好看。但这件,她觉得还可以。
蔡亦才在门口等她。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他比你紧张。”
“怎么可能?”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请人来家里吃饭。”蔡亦才牵起她的手,“走吧。”
餐厅在一楼,是一间不算很大但很精致的房间。一张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三副餐具。餐桌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跟上次茶几上的那束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王妈的习惯。
蔡父已经坐在餐桌的一端了。他看到邱莹莹进来,没有站起来,但点了点头。
“坐。”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蔡亦才坐在她旁边。王妈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摆盘也很讲究。
“王妈说你爱吃番茄炒蛋,”蔡父说,“今天没做,因为王妈说番茄炒蛋太家常了,不适合请客。下次再做。”
邱莹莹愣了一下。下次。这个词意味着还有下一次。她的心微微暖了一下。
“谢谢蔡先生。”她说。
“吃饭吧,别客气。”蔡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整顿饭吃得不算轻松,但也没有邱莹莹想象的那么尴尬。蔡父问了她的专业、她的成绩、她的职业规划。她一一回答了,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蔡父问。
“我想先找一份律所的工作,积累几年经验,然后看情况。”
“不进企业?”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蔡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咀嚼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蔡先生,”她忍不住问,“您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蔡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沉默了两秒。
“年轻的时候出过一次事故。”他说,“玻璃划的。”
他没有多说,邱莹莹也没有再问。
吃完饭,王妈端上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葡萄,还有一小碟单独放在旁边的芒果。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碟芒果,没有动。
“不吃芒果?”蔡父问。
“她对芒果过敏。”蔡亦才说。
蔡父看了蔡亦才一眼,又看了邱莹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蔡父送他们到门口。他站在门廊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邱莹莹。
“邱莹莹,”他说,“你上次说,你看到的是亦才,不是蔡氏的继承人。”
“是的。”
“那你觉得,亦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邱莹莹想了想,说:“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蔡父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他不喜欢别人违抗他,不是因为他喜欢控制别人,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真正地爱过。他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所以他只能用控制来代替。控制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有安全感。”她看着蔡父的眼睛,“但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不是心理学家,我只是一个……喜欢他的人。”
夜风吹过,门廊下的灯晃了一下,光影在蔡父的脸上移动,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比他更了解他自己。”蔡父说。
“不,”邱莹莹摇了摇头,“我只是比他更愿意看。”
蔡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
邱莹莹站在门廊下,听到里面传来王妈的声音:“蔡先生,您怎么站在走廊里发呆?”
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到蔡亦才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痛,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光。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是真的吗?”
“什么?”
“关于我的那些。孤独,没有被真正爱过,控制是为了安全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只是为了在我爸面前说话?”
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真的这么觉得。”她说,“但你刚才说对了一点。”
“什么?”
“我说你不是没有被真正爱过。你妈妈爱过你。你爸爸——”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爱不爱你。但他今天请我吃饭,他记住了我爱吃番茄炒蛋,他让王妈不要放芒果。一个不在乎自己儿子的人,不会做这些事。”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肋骨都有点疼。她没有推开他,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
但这就是他。这就是那个会在下雨天来接她的、会帮她系围巾的、会记得她对芒果过敏的、会在抱她的时候心跳加速的蔡亦才。
她的蔡亦才。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