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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梧桐更兼细雨:李清照与声声慢

第二章 梧桐更兼细雨:李清照与声声慢 (第2/2页)

李清照得知这件事时,正在家中等他。她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想起自己从青州千辛万苦运来的那十五车文物,想起他们在归来堂中度过的十三年,想起那些“夜尽一烛”的温馨夜晚——这一切,难道都比不上一个“怕”字么?
  
  她后来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诗表面上是在咏史,实际上是在讽刺南宋朝廷的懦弱,也在讽刺赵明诚的临阵脱逃。项羽兵败垓下,本可以逃回江东,可他“无颜见江东父老”,选择了自刎。而她的丈夫呢?一个堂堂知府,遇到叛乱,不是组织抵抗,而是“缾坠簪折”,弃城而逃。
  
  她不说,可她写了。写诗,是她唯一的反抗方式。
  
  赵明诚读懂了这首诗。他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诗稿折好,放进了袖中。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依然客气,依然相敬如宾,可那种亲密无间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五、载不动许多愁
  
  建炎三年(1129年)八月,赵明诚在建康(今南京)病逝。
  
  他是在赴任湖州的途中病倒的,李清照得到消息后,日夜兼程地赶到他身边。等她到达时,赵明诚已经病入膏肓,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枯枝。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的手从她的手中滑落,像一片落叶,轻轻地、无声地,落到了地上。
  
  李清照没有哭。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相国寺灯会上相遇的情景,想起他站在鳌山灯下的样子,想起他说“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时羞涩的笑容——那些记忆像一盏盏灯,一盏一盏地在她心里熄灭。
  
  她后来在《孤雁儿》中写道: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吹箫人去玉楼空”——丈夫走了,楼空了,她的心也空了。她折了一枝梅花,想寄给谁,可“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连思念都无处投递。
  
  赵明诚死后,李清照大病了一场。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她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可她没有死。她命硬,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树,断了枝,折了叶,可根还在,还死死地抓着泥土。
  
  病好之后,她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她必须保护好赵明诚留下的那些文物。那些书、那些画、那些金石拓片,是赵明诚毕生的心血,也是她后半生唯一的寄托。
  
  可在这个乱世,一个孤身女子,如何保护得了如此珍贵的财物?
  
  金兵南侵,她带着一部分最珍贵的文物开始了逃亡。从建康到芜湖,从芜湖到池州,从池州到洪州,从洪州到台州,从台州到温州,从温州到越州(今绍兴)……她的足迹遍布了半个江南。每到一处,她都要找房子安顿下来,把文物藏好,然后等待下一个逃亡的命令。
  
  那些文物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敢丢,也不能丢。那是赵明诚的命,也是她的命。
  
  在逃亡途中,文物不断地丢失、被盗、被骗。
  
  在洪州时,金兵攻陷了城池,她寄存的几大箱书画全部被焚毁。
  
  在台州时,一个姓张的官员趁她外出,偷走了她收藏的几件珍贵字画。
  
  在越州时,她租住在一个姓钟的人家,一天夜里,有人凿穿墙壁,偷走了五箱文物。李清照报了官,可那些东西再也没有找回来。
  
  每一次丢失,都像有人在她的心上割了一刀。她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零落不成部帙。”
  
  “十去其七八”——一百件东西,丢了七八十件。剩下的那些,也零散破碎,不成样子。她守着那些残存的文物,像守着一堆废墟。
  
  绍兴四年(1134年),李清照定居在临安(今杭州)。她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院子里种着一株梧桐。她把剩下的文物整理好,装在一个旧箱子里,放在床底下。
  
  她开始整理《金石录》的书稿。那是赵明诚生前未完成的作品,一部关于金石碑刻的学术巨著。她花了几年时间,将书稿一一校对、补充、编次,最终完成了三十卷的《金石录》。她在后序中写道: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她用自嘲的语气说,赵明诚对金石的爱,和王播对胡椒的爱、元载对书画的爱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种“惑”——一种痴迷。可正是这种痴迷,支撑了她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六、武陵春
  
  绍兴五年(1135年),李清照五十二岁。
  
  她一个人住在临安城外的清波门附近,离西湖不远。春天的时候,她偶尔会去湖边走走,看看桃花,看看柳絮,看看那些画舫上嬉笑玩乐的年轻男女。
  
  可她已经老了。
  
  不是那种白发苍苍的老,而是心老了。她的心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波澜。她不再写词,不再作诗,甚至不再读书。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雨。
  
  那一年春天,有人邀她去游湖,她推辞不过,勉强去了。湖上春光明媚,游人如织,可她却觉得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坐在画舫里,看着岸上的桃花一朵一朵地开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汴京,想起那个站在鳌山灯下的年轻人。
  
  回到家中,她写下了那首《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物是人非事事休”——六个字,道尽了她半生的沧桑。景物还是那些景物,可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事也不是那些事了。她想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
  
  有人说想去双溪划船,她也想去。可她害怕那小小的舴艋舟,载不动她满心的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沉重的一句词。愁是有重量的,重到连船都载不动。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清照一生爱水。她写溪亭日暮,写藕花深处,写双溪泛舟,写武陵春色。可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温柔的。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可以滋润万物,也可以淹没一切。她的命运就像水中的一叶扁舟,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东飘西荡,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江南的雨,也是水。它落在她的词里,落在她的愁里,落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里。她没有等来一场痛快淋漓的大雨,她等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梅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愁,像她的命。
  
  七、再嫁与讼夫
  
  李清照一生中最具争议的一件事,发生在绍兴二年(1132年)。
  
  那一年,她四十九岁,孤身一人,病痛缠身,生活困顿。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叫张汝舟的男人,说是右承奉郎,官不大,但为人忠厚老实。李清照起初不愿意,可架不住周围人的劝说,加上身体实在不好,需要人照顾,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她不知道的是,张汝舟看中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手中的文物。
  
  婚后不久,张汝舟便露出了真面目。他不断地追问那些文物的下落,甚至趁李清照外出时翻箱倒柜地搜寻。当他知道大部分文物已经在逃亡途中丢失后,勃然大怒,开始对李清照拳脚相加。
  
  李清照被打了。
  
  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也有伤痕。她想跑,可张汝舟锁了门,不让她出去。她哭过,求过,可换来的只有更多的拳头。
  
  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一个曾经被皇帝接见过的才女,一个写过“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词人,现在被一个市井无赖关在屋子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
  
  她该怎么办?
  
  李清照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她要告张汝舟。
  
  她告的不是家暴——在那个时代,丈夫打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告也没用。她告的是张汝舟的“妄增举数入官”——也就是说,张汝舟在科举考试中谎报了应试次数,以此骗取官职。这在宋代是重罪,一旦查实,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可李清照知道,告倒张汝舟的代价是什么。
  
  根据宋代的《刑统》,妻子告发丈夫,即使丈夫有罪,妻子也要“徒二年”——坐两年牢。这是为了维护“夫为妻纲”的伦理秩序,不让妻子挑战丈夫的权威。
  
  她知道这个后果,可她还是要告。
  
  她给翰林学士綦崈礼写了一封信,详细陈述了张汝舟的罪行和自己的遭遇。綦崈礼被她打动,上奏朝廷。最终,张汝舟被削去官职,流放柳州。而李清照,按照法律,被判入狱两年。
  
  不过她在狱中只待了九天,就被人保释出来了。具体是谁保释的,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说是綦崈礼,有人说是赵明诚的故交。总之,她很快就恢复了自由。
  
  可这件事给她带来的伤害,远远不止九天的牢狱之灾。
  
  士大夫圈子中,有人嘲笑她“晚节流荡,无检操”,有人说她“不终晚节”,有人甚至说她是“荡妇”。那些曾经赞美她才华的人,现在转过头来,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
  
  她在给綦崈礼的信中写道:
  
  “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
  
  “桑榆之晚景”——她把自己比作夕阳西下的黄昏;“驵侩之下材”——她把张汝舟比作市井中的低贱牙侩。这句话里有自嘲,有愤怒,也有不甘。她后悔自己轻信了别人,可更多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她一生都在反抗。少女时代反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中年时反抗政治的黑暗和丈夫的懦弱,晚年时反抗一个骗子的欺辱和整个社会的偏见。她输了么?也许输了。她被关进过监狱,被无数人嘲笑,最后孤零零地死在临安。
  
  可她又赢了。她用一支笔,把所有的痛苦都化成了不朽的诗词。那些嘲笑她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而她的词,九百年来,被人一遍又一遍地读,一遍又一遍地哭。
  
  八、梧桐更兼细雨
  
  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前后,李清照在临安去世。
  
  关于她的死,史书记载极其简略,只有“李清照卒,年七十二”几个字。没有墓志铭,没有悼词,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具体死在哪一天。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有人说,她死在一个雨夜。那天夜里,临安下着很大的雨,雨打在她窗外的梧桐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了一生中很多个雨夜。
  
  想起在青州时,和赵明诚一起在灯下校勘金石,窗外的雨声像一首催眠曲。
  
  想起在建康时,赵明诚病危,她守在床边,窗外的雨声像有人在哭。
  
  想起在越州时,文物被盗,她坐在地上哭,窗外的雨声像在嘲笑她。
  
  想起在临安时,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雨打在梧桐叶上,一片一片地落下去。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写过一首《醉花阴》,里面有一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那时候的“瘦”,是为爱情而瘦,是甜蜜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瘦。而现在,她是真的瘦了,瘦到皮包骨头,瘦到风一吹就会倒。可她不觉得苦。她只觉得,这辈子够了。
  
  她写过那么多词,爱过那么多人,恨过那么多事,活过那么多年。够了。
  
  她闭上眼睛,雨声渐渐远去,像一条河流,载着她所有的愁,缓缓地、缓缓地流走了。
  
  第二天清晨,邻居发现她家的门没有关,推门进去,看到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窗前的那株梧桐,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最后的词——那首《声声慢》的下半阕: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怎一个愁字了得”——是啊,她这一生的愁,岂是一个“愁”字能概括的?那是一个时代对一个女人的辜负,是一种命运对一颗敏感心灵的碾压,是无数个雨夜累积起来的、比山还重、比海还深的悲伤。
  
  可她从来没有被这悲伤压垮。她把悲伤写成了词,把眼泪酿成了酒,把一生的颠沛流离化成了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星辰。
  
  九百多年后,我们读她的词,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透时空的力量。那不是软弱,那是坚强;那不是哀怨,那是反抗。她用一支笔,对抗了整个世界。
  
  九、尾声
  
  李清照死后,她的《漱玉词》散佚了大半,现存的只有几十首。
  
  可就是这几十首词,足以让她成为千古第一才女。她的词,既婉约又豪放,既细腻又开阔,既有女儿家的柔情,又有男儿家的气概。她写“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也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她写“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也写“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她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朵奇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我想说的,不是她的文学成就,而是她的“不肯”。
  
  她不肯认命。丈夫死了,她不肯死;文物丢了,她不肯倒;被人打了,她不肯忍;进了监狱,她不肯哭。她像一株梧桐,江南的雨打在她的叶子上,一片一片地落,可她始终站在那儿,不肯倒下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李清照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
  
  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来一场痛快淋漓的大雨。她等来的,永远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那些细碎的、绵长的、没完没了的雨,落在她的词里,落在她的命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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