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轩辕丘下
002 轩辕丘下 (第2/2页)“那我属于谁?”风钧脱口而出。
黄帝愣了愣。
“我的意思是,”风钧攥紧拳头,“我只能为别人活吗?我不能有自己的……想做的事,想保护的人吗?”
祭坛上的长明火噼啪炸响。
远处传来训练场上的呼喝声,风吹过粟米田,绿浪翻滚。
许久,黄帝说:“你可以有。但当你选择成为守藏人,那些‘自己的’东西,都会变得很轻,轻到随时可以舍弃。”
“那为什么要选?”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黄帝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俯瞰山下的营地,“你看那些人——战士,农夫,织女,孩童。他们活着,吃饭,睡觉,相爱,生子,老去。他们不知道天上有多少星星,不知道大地有多广阔,不知道文明是什么。但他们有权利知道,有权利在更好的世界里活着。”
他转身,看着风钧。
“守藏人的责任,就是让这些‘不知道’,变成‘知道’。让混乱变成秩序,让野蛮变成文明,让黑暗变成光。”黄帝一字一句,“而河图洛书,就是那把钥匙。”
风钧从怀里掏出兽皮。
阳光下,它还是那卷普通的鹿皮。
“它到底是什么?”他问。
黄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知道天地是怎么来的吗?”
“盘古开天?”
“那是神话。”黄帝摇头,“真实是,天地本来就在,万物本来就有。但人太渺小,看不懂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需要‘图’和‘书’来帮助理解。”
他指向兽皮。
“河图,记载的是空间——山川走向,河流分布,星辰位置。洛书,记载的是时间——四季更替,日月盈昃,文明兴衰。”黄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合在一起,就是这片土地的天命轨迹。得之,可预知未来,可改变国运,可……操纵文明。”
风钧手一抖。
“但巫老用命下了禁制。”黄帝继续说,“除非真正的守藏人解开,否则这卷书在别人手里,就是废皮一张。蚩尤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不仅要书,还要你。”
“他要我解开禁制?”
“然后杀了你,把天命永远握在手里。”黄帝走回来,按住风钧的肩膀,“所以你不能落在他手里。绝对不能。”
风钧忽然想起阿嫘的话。
——蚕说,你会活很久,久到忘记自己多少岁。
——但蚕也说,你会很孤独。
“黄帝。”他抬头,“如果我解开了禁制,会怎样?”
黄帝的手紧了紧。
“你会看见。”他说,“看见过去,看见未来,看见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然后你会明白,为什么历代守藏人都活不长——不是因为被人杀死,而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却改变得太少。”
“那为什么还要解开?”
“因为时候到了。”黄帝收回手,望向北方,“蚩尤的大军已经渡过黄河,炎帝的使者三天前到了,说要结盟。这场仗,将决定这片土地未来千年的命运。我们需要河图洛书,需要知道……天命站在哪边。”
风钧握紧兽皮。
他知道,选择来了。
解开禁制,他可能变成另一个巫老——知道一切,背负一切,然后为一切而死。
不解开,蚩尤会杀光所有反抗者,文明断绝,山河永夜。
“我给你三天时间。”黄帝说,“三天后,给我答案。这三天,你可以在营地自由走动,但不要离开轩辕丘。仓颉会保护你——也监视你。”
风钧点头。
“还有,”黄帝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叫阿嫘的姑娘,你离她远点。”
风钧心头一跳:“为什么?”
黄帝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钧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因为她和你一样,身上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印记。但她的印记,我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最好远离。”
说完,黄帝走下祭坛,麻衣在风里翻飞。
风钧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是温热的兽皮,心里是冰凉的茫然。
山下营地传来喧闹声,开饭了。
他想去找阿嫘,但黄帝的话在耳边回响。
——看不懂的东西,最好远离。
可是阿嫘的眼睛那么亮,手那么凉,在漆黑的陶窑里,是她递给他山芋,是她捂住他的嘴,是她带他找到生路。
远离?
风钧起身,把兽皮塞回怀里,向山下走去。
他要找到她。
现在就要。
第四节西营嫘祖
西营在轩辕丘西侧,靠近漆水支流,是女眷和孩童的居住区。比起主营地的肃杀,这里多了些生活气息——晾晒的麻布、玩耍的孩童、捣药的妇人。
风钧一路问,找到嫘祖的帐篷。
那是一个大帐篷,用的不是兽皮,而是细密的麻布,染成淡青色。帐篷外搭着竹架,架上爬满桑叶,蚕在叶间沙沙作响。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在摘桑叶。
她穿着素色麻衣,头发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动作不疾不徐,手指拂过桑叶时,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请问……”风钧开口。
女子回头。
风钧呼吸一滞。
那不是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美。像深潭的水,像夜里的月,看着就让人心安。她年纪看起来比黄帝小些,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清澈见底。
“你是风钧吧?”女子微笑,声音柔和。
“……您怎么知道?”
“黄帝派人来说了,会有一个少年带着河图洛书来。”女子放下桑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嫘祖,负责教女子养蚕织布。阿嫘在里面,正洗澡更衣,你要等等。”
风钧松了口气,至少找到了。
“您……”他犹豫了下,“您不觉得阿嫘奇怪吗?她能听懂蚕说话。”
嫘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也能听懂。”
“什么?”
“蚕不会说话,但会表达。”嫘祖走到一个竹匾前,里面是白白胖胖的蚕,“它们扭动身子,是说叶子老了,不好吃。它们昂着头,是说要吐丝了。它们缩成一团,是说冷了,要保暖。”
她转头看风钧,眼神温柔。
“阿嫘不是怪人,她只是比常人更敏感,更能感知生灵的苦乐。这样的人,不该被遗弃,该被珍惜。”
风钧心头一热。
帐篷里传来阿嫘的声音:“我洗好了。”
嫘祖应了声,对风钧说:“进来吧,别站在外面。”
帐篷里很干净,铺着草席,墙上挂着纺轮和织机。阿嫘坐在席子上,穿着干净的麻衣——还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也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她抬头看见风钧,眼睛亮了下,但很快又低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们聊。”嫘祖笑着说,“我去准备晚饭。今晚有粟米粥,还有腌菜。”
她走出帐篷,轻轻放下帘子。
帐内安静下来。
风钧在阿嫘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小矮桌。桌上有个陶罐,插着几支野花,粉的紫的,开得正好。
“这里……很好。”风钧先开口。
“嗯。”阿嫘点头,“嫘祖娘娘很好,教我怎么选桑叶,怎么照顾蚕,还给了我新衣服。”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妇人哼唱的小调。夕阳从帐篷缝隙漏进来,光柱里有尘埃飞舞。
“黄帝跟你说什么了?”阿嫘忽然问。
风钧把谈话内容简单说了,省略了黄帝最后那句“离她远点”。
阿嫘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解开吗?”她问,“那个禁制。”
“我不知道。”风钧实话实说,“解开,我可能会变成巫老那样。不解开,蚩尤可能会赢。”
“巫老是什么样?”
“知道很多,背负很多,然后……”风钧没说完。
阿嫘懂了。
她看着桌上的野花,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柔软,沾着水珠。
“风钧。”她轻声说。
“嗯?”
“如果解开禁制,就能知道怎么让我活过冬天吗?”
风钧愣住。
“蚕说我会死在冬天前。”阿嫘抬头,眼睛很亮,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好奇,“但如果是天命之书,是不是能看见更多的可能?也许有办法,也许没有。但我想知道。”
“你……不怕死?”
“怕。”阿嫘点头,“很怕。但更怕不知道为什么活,不知道为什么死。如果我的死是注定的,那我至少想知道,我的活是为了什么。”
风钧看着她,忽然想起陶窑那夜,她递给他山芋时说的“吃吧,能活命”。
那么简单的理由。
活着,然后让别人也活着。
“阿嫘。”他说。
“嗯?”
“我会解开禁制。”风钧握紧拳头,“然后我会找到办法,让你活过冬天,活过很多个冬天。”
阿嫘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白白的牙齿。
“好。”她说,“那你也要活很久,久到忘记自己多少岁。”
“但不会孤独。”风钧说,“因为你在。”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风钧脸腾地红了,阿嫘的耳朵也红了。帐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热,有点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发酵。
“我……”风钧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粥好了。”帘子被掀开,嫘祖端着陶锅进来,热气腾腾,“快来吃,趁热。”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有点失落。
晚饭很简单,粟米粥,腌菜,还有烤饼。但风钧吃得很香,这是几天来第一顿热乎饭。阿嫘也吃了很多,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兽。
嫘祖看着他们,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饭后,天黑了。
风钧该回营了,仓颉在等。他起身,走到帐篷口,又回头。
阿嫘坐在灯下,嫘祖在教她纺线。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很长,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
“阿嫘。”他叫。
她抬头。
“明天……我还能来吗?”
阿嫘看了看嫘祖,嫘祖笑着点头。
“能。”阿嫘说,眼睛亮晶晶的。
风钧也笑了,转身走进夜色。
回营的路上,他摸着怀里的兽皮,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解开禁制。
看清天命。
然后,改变他能改变的。
比如,一个人的生死。
比如,一个文明的未来。
风钧回到分配的帐篷,仓颉在外面守夜。他躺在草席上,掏出兽皮,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皮面光滑,触手温热。
“怎么解开呢……”他喃喃自语。
忽然,兽皮上的温度升高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烫。风钧坐起身,把兽皮完全展开在月光下。
月光照在皮面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纹路,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
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而且纹路在变化,在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组成一幅图——
一幅星图。
北斗七星,紫微垣,二十八宿……但位置和现在夜空的星辰完全不同。
不,不是不同。
是三千年前的位置。
风钧屏住呼吸,手指抚过那些发光的纹路。当指尖触碰到紫微星的位置时,一股热流猛地从兽皮涌入指尖,顺着胳膊窜向心脏。
剧痛。
像有火在血管里烧。
风钧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三千年轮回,九万里山河。”
“守藏人,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