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咸阳法度
012 咸阳法度 (第2/2页)“得到了……下次被更强的国家征服时,少死一点人的可能。”尉缭的声音很平静,“苏晚,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秦国不变法,不强国,迟早会被六国吞并。那时死的秦人,会更多。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以战止战。”
“真的能止吗?”苏晚转头看他,“商君变法,秦国强了,于是有了五国合纵。我们破了合纵,楚国弱了,但齐国又强了,赵国又崛起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只是换一批人打,换一批人死。”
尉缭沉默。
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看过一千二百年的历史,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轩辕对蚩尤,夏对夷,商对周,周对戎,春秋对战国……战争从未停止,只是规模越来越大,死人越来越多。
“所以,才需要法。”他最终说,“不是秦法,是天下之法。当天下只有一个国家,一部法典,一种秩序时,战争才会真正停止。”
“那一天……会来吗?”
“会。”尉缭握住她的手,“我会让它来。用我的谋略,你的法,秦国的剑,为这天下……定下唯一的规矩。”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相信你。”
“说定了?”
“说定了。”
马车在夕阳中驶向咸阳,驶向未知的未来。
而历史的车轮,正隆隆向前,碾过无数尸骨,奔向那个叫“统一”的终点。
第三十八节秦宫夜雨
凯旋归来的尉缭和苏晚,成了秦国的英雄。
秦王大宴群臣,封尉缭为“国尉”,总领军政;封苏晚为“廷尉”,掌刑狱法典。两人皆赐爵“大良造”,赏千金,赐府邸,恩宠无双。
但荣耀背后,是暗流涌动。
旧贵族不甘失败,暗中勾结,散布流言,说尉缭功高震主,苏晚女子干政,秦国将亡于这两个“妖人”之手。
秦王虽然信任尉缭,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先生,王上最近……似乎疏远你了。”苏晚在廷尉府值夜时,忧心忡忡地对尉缭说,“昨日朝会,你提的‘废井田,开阡陌’之策,王上留中不发。甘龙的余党,又活跃起来了。”
尉缭正在灯下修改《尉缭子》最后一篇,闻言抬头,笑了笑。
“正常。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如此。”
“那你还这么平静?”
“因为我知道,秦王不会杀我。”尉缭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夜雨中的咸阳宫,“至少现在不会。秦国还要靠我破六国,一天下。等天下真统一了……那才是我们该走的时候。”
苏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先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去哪?”
尉缭转头看她,眼神温柔。
“去东海之滨,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间草堂,开学堂。你教法,我教兵,教出一批懂法知兵的学生,让他们去治理天下。我们……就看着,守着,等天下真正太平。”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等,等到你老,等到你……再次离开。”尉缭的声音低下去,“然后,继续等你的下一世。”
苏晚的心,又颤了一下。
又是这种话。
像预言,像宿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深不见底的羁绊。
“先生,你总说‘下一世’,”她轻声问,“你相信……人有来生吗?”
“信。”尉缭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等过很多次了。”
“等谁?”
“等你。”
苏晚愣住。
“先生,你……”
“苏晚,”尉缭捧起她的脸,眼神深邃如夜,“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已经认识一千二百年了,在四个不同的时代,以四种不同的身份,相爱过,相守过,然后你一次次为我而死,我一次次等你轮回——你会信吗?”
苏晚的嘴唇在颤抖。
她该说“不信”,这太荒唐了。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信。因为第一次见他,就觉得熟悉。因为他说的话,他懂的事,他看她的眼神……都不像初识。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这样说。
“那就慢慢想。”尉缭松开手,笑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告诉我。现在,专心对付那些想害我们的人。”
他递给她一卷竹简。
“这是甘龙余党勾结赵国,意图在秦王春猎时行刺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全,你明日当朝弹劾,将他们一网打尽。”
苏晚接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罪证,心头一沉。
“先生,这是……真的吗?”
“真的。”尉缭点头,“我查了半年。他们不仅想杀秦王,还想嫁祸给我和你。若成功,秦国将内乱,六国可趁机入侵。所以,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苏晚握紧竹简,手指发白。
“我……明白了。”
次日朝会,腥风血雨。
苏晚再次当朝弹劾,这次是十二名重臣,包括三位公卿、五位将军、四位郡守。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连秦王都震惊了。
“尔等……尔等竟敢如此!”年轻秦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拖出去!腰斩!灭族!一个不留!”
“王上息怒。”尉缭出列,“首恶当诛,但从者可恕。若一概灭族,恐伤国本。不如——主犯腰斩,从犯流放,族人削籍为庶民。如此,既明法度,又安人心。”
秦王盯着他,许久,缓缓点头。
“就依国尉。苏廷尉,此案由你督办。”
“臣领旨。”
十二颗人头落地,三百人流放,上千人削籍。
咸阳朝堂,为之一清。
旧贵族势力,被连根拔起。
但尉缭和苏晚,也彻底站到了风口浪尖。
“先生,我们现在……真的成了孤臣了。”苏晚在廷尉府整理案卷,苦笑道,“满朝文武,见我们都绕道走。连以前支持我们的人,现在也躲得远远的。”
“怕被牵连罢了。”尉缭不以为意,“这样也好,清净。专心做事,不必应付人情。”
“可是……”
“没有可是。”尉缭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苏晚,你记住,我们做的事,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天下。只要天下能统一,能太平,我们就是被所有人唾弃,也值了。”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和热,心头涌起一股豪情。
“嗯,值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个月后,秦王病重。
不是寻常的病,是中毒。御医查不出毒源,但秦王一日日衰弱,神智时清时昏。宫中传言四起,说是尉缭和苏晚下的毒,因为他们想篡位。
“先生,我们得走。”苏晚连夜来找尉缭,神色焦急,“禁军已经包围了你的府邸,我的廷尉府也被监视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尉缭却很平静。
“走?走去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去?”
“那……就等死吗?”
“不会死。”尉缭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苏晚,“这是先王赐我的免死铁券,可保一人不死。你拿着,明日出城,去蜀郡,那里有我旧部,会保护你。”
“那你呢?”
“我留下。”尉缭微笑,“秦王中的毒,我能解。但需要时间。在我解毒前,需要有人稳住朝局,不让六国趁虚而入。这个人,只能是我。”
“可是太危险了!万一他们不等你解毒,就杀了你呢?”
“那就杀吧。”尉缭看着她,眼神温柔,“反正我活了一千二百年,也活够了。但你不能死,你要活着,去开学堂,去传法,去等……我们的下一世。”
“我不要!”苏晚的眼泪涌出来,“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说过不会让我死的!”
“这次不行。”尉缭擦掉她的眼泪,将她拥进怀里,“苏晚,听我说。这一世,你的使命是‘法’。我的使命是‘兵’。现在,你的法已经立起来了,秦国的根基稳了。但我的兵还没用完,天下还没统一。所以,你必须活着,替我看着,等着,等我用这双手,为这天下……定下最后的规矩。”
“先生……”
“走吧。”尉缭松开她,将她推向门口,“马车在后门,护卫都安排好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来。等我……等我办完事,去找你。”
苏晚看着他,泪如雨下。
但她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我等你。”她最终说,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一定要来找我。不然……下辈子我不理你了。”
“好。”
苏晚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尉缭站在窗前,看着她的马车驶出府门,驶向城门,驶向茫茫夜色。
他摸了摸唇,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这一世,一定不会让你死了。”他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向秦王的寝宫。
那里,一场生死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九节咸阳宫变
秦王的寝宫,灯火通明。
御医束手无策,宦官宫女跪了一地,太子荡(即后来的秦武王)守在床边,脸色阴沉。甘龙的余党、宗室元老、军方将领,挤满了外殿,窃窃私语,眼神闪烁。
尉缭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国尉,你还有脸来?”太子荡厉声道,“父王就是用了你献的丹药,才中的毒!你作何解释?”
尉缭不慌不忙,躬身行礼。
“太子明鉴。臣所献丹药,乃强身健体之方,绝无毒。王上之毒,另有源头。”他走到床边,查看秦王面色,又搭脉片刻,“此毒名‘梦魇’,来自南疆巫蛊,非中原所有。中毒者先嗜睡,后昏迷,最后在梦中衰竭而死。下毒者……必是能近王上身,且通晓巫术之人。”
殿中一片哗然。
“巫术?难道……是楚人?”
“楚国新败,怀恨在心,完全有可能!”
尉缭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中常侍赵高,你说是吗?”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宦官。他约莫二十岁,面白无须,眼神阴柔,此刻被点名,吓得扑通跪地。
“国尉明鉴,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尉缭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这是从你房中搜出的,里面装的,正是‘梦魇’的引子——南疆‘梦陀罗’花粉。你每夜为王上熏香时,加入少许,日积月累,毒入肺腑。我说得可对?”
赵高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这香囊……这香囊是别人给我的!是……是苏廷尉!她说这是安神香,让我给王上用!”
“哦?苏廷尉给你的?”尉缭笑了,“可苏廷尉三日前就已离京,赴蜀郡巡查刑狱。这香囊,是你今早才从宫外购得的。需要叫卖香囊的商贩来对质吗?”
赵高瘫软在地,说不出话。
“拖出去,严刑拷问。”太子荡冷冷道,“问出同党,一并处死。”
“诺!”
侍卫将哭喊的赵高拖走。
尉缭这才转身,对太子荡说:“太子,王上的毒,臣能解。但需要三日时间,且需绝对安静,不许任何人打扰。”
太子荡盯着他,眼神复杂。
“国尉,本王凭什么信你?”
“就凭臣若想害王上,不必用这么麻烦的手段。”尉缭平静道,“就凭臣若想篡位,当年五国合纵时,就可与楚军里应外合,颠覆秦国。但臣没有,臣选择了为秦而战,为秦而谋。太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太子荡沉默良久,最终挥手。
“都退下。国尉,父王……就拜托你了。”
“臣,定不辱命。”
众人退去,殿中只剩尉缭和昏迷的秦王。
他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金色的药丸,喂秦王服下。然后,他盘坐在床边,双手抵住秦王背心,开始运功逼毒。
这不是寻常医术,是“守藏人”的秘法——用自身真元,引导、化解、驱除毒素。代价是,他会损耗十年寿命。
但他不在乎。
一千二百年了,十年算什么?
他只要秦王活着,只要秦国不乱,只要天下统一的进程,不被打断。
只要……苏晚能安心等他。
一日,两日,三日。
尉缭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真元源源不断输入秦王体内。秦王脸上的黑气渐渐退去,呼吸渐渐平稳,脉搏渐渐有力。
第三日黄昏,秦王睁开了眼睛。
“国尉……”
“王上,您醒了。”尉缭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明,“毒已解,但还需静养一月,不可劳神。”
秦王看着他,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眼中闪过感动。
“寡人……又欠你一条命。”
“臣之本分。”尉缭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王上,赵高已招供,是楚国细作,受楚王密令,毒杀王上,引发秦国内乱。同党七人,已全部伏诛。”
“楚国……”秦王咬牙,“寡人誓灭之!”
“王上息怒,灭楚需从长计议。”尉缭缓了口气,“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安抚人心。太子监国期间,处置得当,可堪大任。臣建议,王上可顺势禅位,静心养病,让太子早日继位,以安国本。”
秦王怔住。
“国尉,你……”
“臣老了,累了。”尉缭微笑,“想卸下担子,找个安静的地方,度此残生。请王上……恩准。”
他看着秦王,眼神真诚。
他是真的累了。
一千二百年的守望,四次轮回的离别,无数次的算计、谋划、征伐。他见过太多的血,太多的死,太多的背叛和猜忌。
现在,天下统一的趋势已不可逆转,秦国有明君,有强将,有严法,有富国。他的使命,完成了大半。
剩下的,该交给年轻人了。
而他要去找苏晚,去赴那个“开学堂”的约定。
秦王看了他很久,最终长叹一声。
“准了。国尉尉缭,于国有大功,今功成身退,赐爵‘武成侯’,食邑万户,黄金万镒,准归隐山林,颐养天年。”
“谢王上。”
尉缭深深一拜,转身,走出寝宫。
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宫。
这座他守护了三十年的都城,这座即将统一天下的帝国的中枢。
再见了。
不,是永别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要去找她,去找那个等了他一千二百年,等了他四生四世的人。
这一次,一定不会再放手。
一定。
第四十节蜀郡之约
公元前311年,春,蜀郡成都
苏晚在城郊的草堂,已经住了半年。
这半年,她真的开了个学堂——不大,只有三十几个学生,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有几个被流放官吏的子弟。她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秦律》,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课余,她就整理这半生收集的案例、判词、律法注解,想编成一部《刑案汇览》,留给后人参考。
日子很平静,很充实。
但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尉缭怎么样了?
秦王解毒了吗?
朝局稳定了吗?
他……什么时候来找她?
每当夜深人静,她就坐在窗前,看着北方的星空,心里默默念着:先生,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来找我。
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是个春雨绵绵的午后,学堂刚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回家。苏晚在廊下收拾书简,忽然听见马蹄声。
很急,很快,由远及近。
她抬头,看见一骑白马冲破雨幕,停在草堂前。
马上的骑士跳下来,一身黑衣,斗笠遮面,但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他走到廊下,摘下斗笠。
是尉缭。
半年不见,他瘦了些,黑了些,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苏晚,我来了。”
苏晚手里的书简,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先生……”
“别哭。”尉缭走过来,将她拥进怀里,“我没事,秦王也没事,秦国更没事。一切都好了,我可以……永远陪着你了。”
苏晚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半年的担忧,这半年的等待,这半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我以为……以为你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来找你。”尉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看,我这不是来了吗?还带来个礼物——”
他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是一张地图,一张……天下地图。
秦、楚、齐、燕、赵、魏、韩,七国的疆界清晰标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而在图的正中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咸阳。
“这是……”
“天下。”尉缭说,眼神灼灼,“十年内,秦国将灭六国,一天下。届时,这天下将只有一部法——《秦律》。只有一个王——秦王。只有一个秩序——秦制。战争将止,乱世将终,太平……将临。”
苏晚看着地图,心头震撼。
“先生,你……”
“这是我的告别礼,也是我的承诺。”尉缭握住她的手,“苏晚,跟我走。我们离开秦国,离开中原,去东海之滨,去昆仑之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在那里开学堂,教学生,看山河,等太平。然后……等你老去,等你离开,等你的下一世,我们再相遇。”
苏晚的眼泪又涌上来。
“先生,你……你真的愿意,为我放弃这一切?放弃国尉之位,放弃统一天下的功业,放弃……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尉缭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活了十二个世纪,看了十二朝兴衰,我的名字,早就在史书里了。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捧起她的脸,深深看进她眼里。
“重要的是你。阿嫘,青禾,凤兮,念卿,苏晚……无论你叫什么,无论你在哪一世,你都是我唯一重要的人。为你,我愿放弃一切,哪怕……是这天下。”
苏晚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上。
“先生……我想起来了。”
“什么?”
“都想起来了。”苏晚哭着,却笑着,“轩辕丘的桑树,阳城的治水,镐京的观星,曲阜的诗,咸阳的法……一千二百年,四次轮回,五次相爱,五次离别……我都想起来了。”
尉缭浑身一震。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在郢都,你跟我说‘下一世’的时候,我就开始做梦了。”苏晚靠在他胸前,轻声说,“梦里,我是阿嫘,为你挡箭;我是青禾,为你治水;我是凤兮,为你挡剑;我是念卿,为你取血……每一次,我都为你而死。每一次,你都等我轮回。先生,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不要说对不起。”尉缭抱紧她,声音哽咽,“是我对不起你,每一次都没能保护好你。但这一世,我发誓,一定会保护好你。我们不再参与乱世,不再涉足朝堂,就做两个普通人,相守到老,然后……一起迎接下一次轮回。”
“好。”苏晚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一世,我们好好活,好好爱,好好……走到最后。”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在廊下相拥,春雨淅淅沥沥,将天地笼罩在温柔的烟幕中。
远处,学堂的钟声响起,悠扬,宁静。
像太平的预兆。
像永恒的约定。
然而,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三个月后,秦国传来消息:秦王驾崩,太子荡继位,是为秦武王。
新王年轻气盛,好勇斗狠,一继位就撕毁了与楚国的和约,发兵攻楚,要“报下毒之仇”。
同时,他下了一道密令:寻回国尉尉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因为尉缭知道的秘密太多了——秦国的兵力部署,六国的弱点,统一天下的方略。这样的人,不能流落在外,尤其是……不能活着流落在外。
“先生,我们得走。”苏晚看着从咸阳传来的密信,脸色凝重,“新王派了黑冰台的人,已经到蜀郡了。最迟三天,就会找到这里。”
尉缭正在整理书稿,闻言抬头,神色平静。
“终于来了。”
“你……早就料到了?”
“秦王死时,我就料到了。”尉缭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远山,“新王需要立威,需要巩固权力。而最好的立威方式,就是除掉前朝重臣,尤其是我这样……功高震主、又知道太多秘密的。”
“那怎么办?我们能逃到哪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有一个地方,秦国管不到。”尉缭转身,看着她,“东海,蓬莱。”
“蓬莱?那是传说中的仙岛,真的存在吗?”
“存在。”尉缭点头,“我一千二百年前去过,那里与世隔绝,四季如春,没有战乱,没有纷争。我们可以去那里,开学堂,教学生,过平静的日子。”
“可是……怎么去?茫茫大海,我们没船,没向导——”
“我有。”尉缭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上面刻着古老的海图,“这是徐福给我的,他是蓬莱的守岛人。当年我救过他一命,他答应,任何时候,凭此玉珏,都可去蓬莱避难。”
苏晚接过玉珏,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海藻香气。
“那……什么时候走?”
“今晚。”尉缭开始收拾行装,“黑冰台的人,明晚就会到。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出海。”
是夜,月黑风高。
尉缭和苏晚,带着简单的行囊,两箱书稿,悄悄离开草堂,骑马赶往东海。
从蜀郡到东海,三千里。他们日夜兼程,换了三次马,躲过四次盘查,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抵达琅琊港。
那里,果然有一艘大船在等。
船主是个白发老翁,正是徐福。他看见尉缭,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
“上船吧,要起风了。”
船驶出港口,驶向茫茫东海。
苏晚站在甲板上,回望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心里五味杂陈。
那片土地,有她爱过的山河,有她守过的法,有她教过的学生,有她……奋斗了半生的理想。
现在,她要离开了。
也许,永远不再回来。
“舍不得?”尉缭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嗯。”苏晚靠在他肩上,“但更舍不得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都行。”
“等到了蓬莱,我们就开学堂,教学生,看日出,等日落。”尉缭轻声说,“然后,慢慢变老,慢慢……走到这一世的尽头。”
“好。”
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清晨,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时,他们看见了陆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岛屿,笼罩在薄雾中,隐约可见青山绿水,飞瀑流泉,还有……袅袅炊烟。
“到了。”徐福说,“蓬莱。”
船靠岸,尉缭和苏晚下船,踏上这片传说中的土地。
空气清新,鸟语花香,远处有孩童的嬉笑声,有读书声,有……钟声。
一切都像梦。
“这里……真的没有战乱?”苏晚不敢相信。
“没有。”尉缭牵起她的手,走向岛深处,“这里是世外桃源,是乱世中的净土。我们,回家了。”
他们在蓬莱住了下来。
徐福给他们安排了一座临海的小院,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听见涛声。尉缭真的开了个学堂,教岛上的孩子读书写字,教他们兵法、历史、天文。苏晚则开了个“法堂”,教他们律法、道德、处世之道。
日子平静如水,岁月静好。
转眼,十年过去了。
十年里,他们听到了许多来自中原的消息——
秦武王举鼎绝膑而死,其弟嬴稷继位,是为秦昭襄王。
白起为将,攻楚,破郢都,楚王逃亡,楚国名存实亡。
秦赵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军四十万,赵国一蹶不振。
五国合纵攻秦,被范雎“远交近攻”所破,瓦解。
天下统一的脚步,越来越近。
但这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了。
他们只是蓬莱岛上,一对普通的教书先生。
他教兵法,她教律法。
他头发白了,她眼角有了皱纹。
但他们依然相爱,依然相守,依然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牵手走在海边,看日出日落,听潮起潮落。
“先生,”有一天,苏晚忽然说,“我好像……又要走了。”
尉缭正在给她梳头,手一顿。
“什么?”
“我感觉到了。”苏晚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这一世,快要到头了。大概……就这几天了。”
尉缭的手在颤抖。
“不会的,蓬莱水土好,人能活百岁。你才四十多岁——”
“不是因为病。”苏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是因为……这一世的使命,完成了。我开了学堂,教了学生,传了法。也等到了你,爱过了你,相守过了。够了,该去下一世了。”
尉缭的眼泪,掉下来。
“不要……再等等……等天下统一了,等太平盛世了,我们再一起走……”
“不等了。”苏晚笑了,笑容苍白但美丽,“先生,这一世,我很幸福。真的。有你在身边,有学堂,有海,有日出……我知足了。下一世,我们早点相遇,在太平盛世里,好好相爱,白头偕老。”
“苏晚……”
“先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我走了,你不要难过,不要自责,不要放弃。”苏晚握紧他的手,“继续守下去,继续等下去。等到天下统一,等到太平盛世,等到……我的下一世。然后,找到我,告诉我,这一世,我们有多幸福。”
尉缭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她,抱得她骨头都在疼。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声音嘶哑,“我答应你。”
“说定了?”
“说定了。”
三天后,苏晚在尉缭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手,还握着他的手。
但呼吸,停了。
心跳,停了。
她又走了。
第五次,死在他怀里。
尉缭抱着她,在蓬莱的海边,坐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将她火化,骨灰撒入大海。
“苏晚,慢慢走,别急。”他对着大海,轻声说,“我会等你。等天下统一,等太平盛世,等……你再次归来。”
说完,他转身,走回学堂。
那里,还有孩子在等他上课。
那里,还有文明的火种,需要他传递。
那里,还有……一千二百年的使命,还未完成。
他不能停。
因为守藏人,永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