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破庙春寒
第3章破庙春寒 (第2/2页)“刘二哥,我帮你推一段吧。”
“不用不用,你这小身板,推不动。”刘顺憨厚地笑,“对了,你去县城办啥事?”
杨毅然含糊道:“想买几本书。”
“读书好,读书好。”刘顺点头,“咱们这种泥腿子,不读书,一辈子出不了头。只是……”
他欲言又止,杨毅然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读书也要有门路。”刘顺叹了口气,“我听说,县学的夫子收学生,不光要看天分,还要看……这个。”他搓了搓手指,意思是钱。
杨毅然心里一沉。这他倒是没想过。原主家境贫寒,父母去世后更是家徒四壁,若非赵然燕留下银子,他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读书?
“不过你也别灰心,”刘顺见他神色黯然,忙安慰道,“我听说城东青云茶楼常有文人聚会,有时候能遇见好心的老先生,指点一二。你若有心,不妨去碰碰运气。”
青云茶楼?正是赵然燕约他见面的地方。
杨毅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刘二哥指点。”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县城。刘顺要去市集卖柴,杨毅然与他告别,独自往城东走去。
青云茶楼是县城最好的茶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气派得很。杨毅然站在门口,看着进出的客人锦衣华服,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显得格格不入。
“客官里面请!”小二倒是没以貌取人,热情地迎上来。
“我、我约了人。”杨毅然有些局促,“一位……姓赵的姑娘。”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您是杨公子吧?楼上雅间有请。”
杨毅然跟着小二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间雅间的门。
窗边,一个窈窕身影正凭栏远望。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是赵然燕。
但又不是杨毅然记忆中的赵然燕。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锦缎衣裙,外罩月白纱衫,乌发如云,只插一支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淡红,比在村里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清丽。
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明亮,如寒潭秋水。
“坐。”她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清冷了些。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下。小二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门。
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的伤……好了吗?”杨毅然先开口,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里衣袖宽大,看不出端倪。
“无碍了。”赵然燕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这半月,你过得如何?”
“还好。”杨毅然接过茶,没喝,“种地,读书。”
“读书?”赵然燕抬眼看他,“读的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杨毅然顿了顿,“还有《论语》。”
“读到哪了?”
“学而篇。”
赵然燕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杨毅然看去,那是一块深褐色木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青云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这是……”
“青云书院的山长是我的故交。”赵然燕语气平淡,“我与他说了,让你去书院读书,食宿全免,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膏火钱。”
杨毅然愣住了。
青云书院是北地最有名的书院,山长林文渊是当世大儒,门生遍布朝野。能进青云书院读书的,非富即贵,或是天资过人的寒门子弟。他一个穷苦农户,凭什么?
“为、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赵然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救过我,这是谢礼。”
“只是谢礼?”杨毅然盯着她。
赵然燕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杨毅然,我看过你的文章。”
“什么文章?”杨毅然心里一紧。他什么时候写过文章?
“你藏在炕席下的那些纸。”赵然燕看着他,“虽然字丑,文理不通,但见解独到,有些想法……很有意思。”
杨毅然想起来了。穿越过来后,他闲来无事,曾试着用前世的观点解读《论语》,随手写了些笔记。怕被人看见,就藏在炕席下。
“那些……都是胡写的。”他有些尴尬。
“是不是胡写,我自有判断。”赵然燕站起身,走到窗前,“杨毅然,这世道,平民百姓想要出头,唯有科举一途。你既有心读书,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热闹喧嚣。可雅间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杨毅然看着桌上那块木牌,心跳如擂鼓。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抬起头,直视赵然燕的眼睛,“能说动青云书院山长收我,能调动内卫,能……能让人牙子把你‘卖’到我家?”
赵然燕转过身,逆着光,杨毅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只需要知道,我叫赵然燕,欠你一条命。这块木牌,是还你的情。”
“那还完情呢?”杨毅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追问道。
赵然燕笑了。这是杨毅然第一次见她笑,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还完情,就两清了。”她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考上秀才,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否则,这块木牌我就收回。”
杨毅然握紧拳头,又松开。他伸手拿起那块木牌,木头温润,刻痕清晰。
“好。”他说,“我会考上。”
赵然燕点点头,重新坐下:“三日后,书院开课。你收拾一下,我让人接你。”
“不用。”杨毅然摇头,“我自己去。”
赵然燕看了他一眼,没强求:“随你。”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杨毅然想问的话很多,但看着赵然燕那张平静的脸,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最后,还是赵然燕先起身:“我该走了。”
“我送你。”杨毅然也跟着站起来。
“不必。”赵然燕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杨毅然,青云书院不是乡下私塾,那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先生也都严厉。你若想出头,得吃得了苦,忍得了气。”
“我知道。”
“还有,”赵然燕的声音低了些,“在书院,别说认识我。”
说完,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杨毅然站在雅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木牌。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木牌上,“青云书院”四个字熠熠生辉。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而楼下的马车里,赵然燕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殿下,回府吗?”车夫问。
“不,去书院。”赵然燕睁开眼,“我要见林山长。”
马车驶过长街,往城外青山脚下的青云书院而去。
而茶楼雅间里,杨毅然终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凉了,但他一饮而尽,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科举,功名,出人头地。
前世的他,只是个平凡的图书馆员。这一世,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窗外传来悠扬的钟声,是书院下课的钟声。
杨毅然站起身,将木牌小心收进怀里,推开雅间的门。
楼下大堂,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彩处:
“……话说那书生寒窗十年,一朝金榜题名,鲜衣怒马,衣锦还乡……”
杨毅然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楼。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城外的方向。
那里,青山如黛,书院的白墙黑瓦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