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割肉度群魔 唐僧圆满九九难

212.割肉度群魔 唐僧圆满九九难 (第2/2页)

那人又转过身，指向另一侧，继续说道：
　　
　　“那个含怨的女鬼，便是白虎岭的白骨夫人；那两个年幼的孩童鬼魂，是碗子山波月洞黄袍怪的一双儿女，被八戒、沙僧掼死；这边是平顶山莲花洞的几百小妖，领头的是压龙洞的九尾狐精和狐阿七大王；那边三个道者鬼魂，便是车迟国的虎力、鹿力、羊力三大仙；那个跬跬拜拜的老怪物，是通天河设计捉拿圣僧的老鳜婆，身后跟着一众被打死的水怪鱼精。”
　　
　　那人再转向右边，一一指认：
　　
　　“那边百十个鬼魂，是金兜山独角兕大王手下的小妖；这边二三十个人鬼，是杨家庄被大圣打死的作恶贼人；那边是琵琶洞害人的蝎子精，这边是假冒大圣、大闹西天的六耳猕猴；那边一大队鬼魂，是牛魔王的小妾玉面公主，领着摩云洞的一众小妖；这边一小群，是碧波潭的老龙王，同他那九头虫驸马。”
　　
　　说到这里，那人向前一指，笑着对唐僧道：“圣僧想必还认得这几位朋友！”唐僧定睛细看，原来是荆棘岭上的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与杏仙等一班花妖树怪。
　　
　　那人又接着指道：
　　
　　“那边纷纷攘攘的，是小雷音寺黄眉大王的五七百小妖，还有狮驼洞的数万小妖；这边争争吵吵的，是盘丝洞的七种蜂妖，黄花观的七个蜘蛛精，竹节山九曲盘桓洞的猱狮、雪狮等七个狮精；
　　
　　前面那两盏好似灯笼的光亮，是稀柿衕大蟒怪的一双眼睛；右边那个艾叶花皮豹子，是隐雾山折岳连环洞的南山大王；左边那一大群牛形鬼魂，便是金平府玄英洞的辟寒、辟暑、辟尘三大王，领着他们手下的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
　　
　　那人团团转了一遭，回头对唐僧说道：“圣僧，这一案的人鬼妖魂，尽数在此了。准提菩萨的名册上记着，这一案共有五万九千零四十九名，皆是当年妄图谋害圣僧性命、想吃圣僧肉身以求长生的冤孽。圣僧如何处分这桩公案，想必自有权衡，贫僧交代明白，暂且告退。”
　　
　　话音刚落，那人便按落云头，将唐僧送至一块石磴之上，而后腾空而起，转瞬便消失无踪，只留唐僧一人，面对着数万哀嚎的冤魂。
　　
　　唐僧孤身立于石磴之上，看着下方几万个面容凄惨、哀哀哭号的鬼魂，听着那惨惨凄凄、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中的恐惧之意，渐渐化作了无尽的慈悲不忍。
　　
　　他想起佛家“无量慈悲”“普度众生”的教诲，又想到此身本是四大和合，本无执着，当下心意已决，缓缓定住心神，站在石磴之上，举起双手，掌心向下，示意众冤魂安静下来。
　　
　　无数鬼魂望着月光中的唐僧，见他面容庄严，又带着无尽慈祥，周身隐隐有佛光环绕，心中竟都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敬畏之感，纷纷止住哭嚎。只见唐僧举起双手，月光正照在他的手背上，众鬼魂渐渐安静，不过片刻，数万冤魂便全然肃静，落针可闻。
　　
　　唐僧徐徐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传遍整个场地：
　　
　　“列位施主，贫僧玄奘，西天大雷音寺求经，一路上听得纷纷传言，吃得唐僧一块肉，便可延寿长生。非是贫僧舍不得这副臭皮囊，一来，贫僧实不敢相信，这几根骨头、一包血肉，真有延年长命的神效；二来，贫僧奉大唐天子之命求经，真经未求得，不敢轻易舍生，辜负君恩，辜负天下众生期盼。”
　　
　　“如今，贫僧已历经万难，抵达灵山，即将求得大乘真经，有三个徒弟可护持真经，送回大唐流布。今日难得列位朋友齐聚于此，这副臭皮囊，既承列位厚爱，贫僧自当布施大众。惟愿各山洞主、各地魔王、各路冤魂，受此微薄布施，能早早脱离地狱苦厄，超升天界，同登极乐，再无纷争，再无苦难！”
　　
　　唐僧话音落下，那数万鬼魂齐齐举手欢呼，鬼声啾杂，虽辨不清具体言语，却听得一片“聒噪！聒噪！”“多谢圣僧布施！”“快吃唐僧肉！”的声响，满是欣喜与感激。
　　
　　唐僧又举起双手，示意众人静听，温声道：“列位朋友，请忍耐片刻，让贫僧留下一封遗表，给三个徒弟带回大唐，交代后事。”
　　
　　好个玄奘圣僧，当真心怀慈悲，毫无惧色！他缓缓脱下身上袈裟，反铺在石磴之上，而后咬破右手中指，鲜血瞬间涌出，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袈裟上写下血书遗表：
　　
　　沙门玄奘言：
　　
　　臣奉命西来求法，历时一十七载，艰危万重，而凭恃天威，心愿获从。遂得见不见迹，闻未闻经。所求得大乘真经五千零四十八卷，今命徒弟悟空等赍送回朝，流布东土。惟求法弘愿已了，微躯已无足恋，兹于本日在婆罗涅斯国殑伽河上，舍命布施，下以超度途中枉死鬼魂，上以为国家祈天永命。临绝上闻，不尽依依。
　　
　　写完遗表，他又写下遗嘱，托付悟空三人：
　　
　　玄奘赖尔等护持，得遂求经弘愿。经典至重，望尔等星夜赍送回朝。玄奘微躯已于今夜布施西天路上尔等所害诸枉死鬼魂，了此十七年公案。此是修菩萨行人本分内事，尔等不必哀伤。经典到达之日，即是玄奘不死之年。此嘱。
　　
　　唐僧写完，将大唐度牒裹在袈裟之中，脱下紧身素衣，抽出十七年西行路上，从未用过的戒刀，端坐石磴之上，毫无迟疑，从左腿上割下一块肉来，用刀尖挑着，递到靠近身旁的鬼魂面前，温和笑道：
　　
　　“这是唐僧肉，可惜数量不多，便请你们每人吃一口罢。”
　　
　　一个小妖上前，恭敬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又传递给下一个鬼魂，唐僧见状，又割下第二块肉。这些山妖水怪，往日里皆是凶残暴戾之辈，此刻却被唐僧的大慈悲之心深深感动，个个守礼，每人只咬一小口，不争多论少，也不计较肥瘦，吃了肉的鬼魂，都慢慢散开，让没吃肉的挤到近前，井然有序。
　　
　　唐僧一块一块地割下身上的肉，鲜血顺着石磴缓缓流下，在石磴前积成一汪血池。一些鱼精鳖怪，跟着老鳜婆，在血池中饮血；盘丝洞的七个干儿子，蜜蜂、蚂蜂、蠦蜂、班毛、牛蜢、抹蜡、蜻蜓，也都纷纷飞来，吸食鲜血。
　　
　　唐僧将身上能割的肉，尽数割下布施，眼看只剩一颗头颅、一只右手尚未割剔。说也奇怪，他看着几万饿鬼吃得津津有味，心中只觉欢喜快活，毫无半分痛苦之感，反倒满是超脱释然。
　　
　　此时，天边一轮圆月渐渐西落，月光平射而来，照在唐僧孤高的头颅之上，黑影长长，映在数万鬼魂头顶。忽听得半空中传来一声赞叹：
　　
　　“善哉！是真菩萨行！”
　　
　　唐僧闻声抬头，只见世间大放光明，佛光普照，方才的数万冤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遭凄惨之景，也全然不见。
　　
　　唐僧如从大梦之中醒来，猛地定神一看，自己竟兀自坐在玉真观的客房床上，分毫未曾移动。他抬头望去，圆月已落，东方满天红霞，朝阳即将升起。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腿上、身上，肌肤完好，全不见半分割肉的痕迹，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唐僧心中又惊又奇，暗自思忖：
　　
　　难道方才种种，都是我在定中做的一场噩梦？可那场景之真切，鬼魂之凄惨，割肉之慈悲，都历历在目，绝非虚幻。
　　
　　正自惊疑，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悟空与八戒推门而入，八戒大着嗓门喊道：“师父，你出定了吗？天快亮了，金顶大仙已经在外面等候，咱们该上山拜见如来佛祖了！”
　　
　　唐僧心中只觉一片澄明快活，也不说破梦中之事，笑着站起身，整理好衣衫，与悟空、八戒一同走出房门。
　　
　　下得观中高塔，只见沙僧牵着白龙马，恭立一旁，金顶大仙面带笑意，上前向唐僧躬身道喜：
　　
　　“恭贺圣僧，一夜之中，了却最后一桩公案，圆满九九八十一大劫数！圣僧一念慈悲，普度数万冤魂，三千大千世界诸佛菩萨，皆同声赞叹，可贺，可贺！”
　　
　　悟空、八戒、沙僧三人，皆是一脸茫然，不懂金顶大仙所言之意，纷纷围着唐僧，争着问道：“师父，大仙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昨夜在塔上做了什么？”
　　
　　唐僧见徒弟们追问，不得已，才将昨夜定中亲历的奇境，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完，他解开身上袈裟，只见袈裟里面，隐隐约约似有无数金字经文，可细细一看，又全然消失，不见踪影。师徒四众，皆是啧啧称奇，感叹佛法玄妙，因果不虚。
　　
　　金顶大仙见唐僧已然圆满劫数，功行俱全，当即催促道：“圣僧，如今九九劫数圆满，功行完满，咱们即刻上山，拜见我佛如来，求取真经吧！”
　　
　　有佛偈为赞：
　　
　　吃得唐僧一块肉，五万九千齐上天。
　　
　　如梦如电如泡影，一切皆作如是观。
　　
　　唐僧师徒四人，辞别金顶大仙，一步步踏出玉真观，踏着山间祥云，迎着东方朝阳，向着灵山之巅，缓缓前行，距离求取真经，终是只剩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