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想要为子孙后代挣一份万世基业的文官
第140章 想要为子孙后代挣一份万世基业的文官 (第2/2页)他希望在他致仕、告老、彻底离开朝堂之前,能够做出一件真正足以让他被"核实功勋"的事,一件能够让皇帝记住他的名字的事。
他又想到了宁王和安化王,他们已经确定了,金册已经在铸造了,移民已经在招募了,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发了。
他们两个会带着大明的人口和资源,去吕宋和安南开创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基业,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担心哪一天朝廷一道旨意下来就把他们半辈子的心血收走。
可是,宁王是藩王,安化王也是藩王,他们是朱家的血脉,他们天然就有那样的资格。
可他曾鉴不是,他是臣,是文官,他的子孙想要出海建国,他需要先立功,需要先让皇帝觉得他对得起那份恩典。
曾鉴睁开眼睛,重新落在那幅河道疏浚图上。
他伸出手,在图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我总得在致仕之前……替子孙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但那浓稠之中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即将破晓的灰蓝色,像是一幅正在被缓缓掀开的帷幕。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街上,兵部尚书许进的府邸里,书房的门窗都关着,但灯也还亮着。
许进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两回了,第二回也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让人再换。
他比曾鉴年轻一些,但也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鬓角已经全白了,背脊虽然在朝堂上依然挺得笔直,但回到府中之后,他偶尔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是那些年在兵部衙门里熬夜批阅公文、在边关和军镇之间来回奔波留下的旧账。
他在心里感叹,如果皇帝能够早几年登基,那该多好。
如果他年轻十岁,如果他的精力还在顶峰时期,如果他的腰背还没有开始微微酸痛,他就可以去做更多的事情。
可现在,他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就算想要再为皇帝效命,为大明尽忠,也干不了几年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功劳簿够不够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能不能被皇帝记住,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在致仕之前,为子孙争取到那张可以进入宗室血脉的门票。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自己的旧账,他在兵部做了十几年的官,经手过无数军务公文,参与过多次边关防务的调度和军械的调配。
他一直以为那些事只是"尽职尽责",是身为兵部尚书该做的事情,不值得拿出来炫耀,也不值得为此邀功。
可今晚坐在书房里,重新想起那些事的时候,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些旧账也许不够厚,但至少证明了他这些年没有白过。
随后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今年刚过弱冠,读书不算出众,但在算学和兵法上有些天赋。
以前他总觉得那孩子不务正业,不好好读圣贤书,整天翻那些杂七杂八的兵书和图册,将来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可今晚坐在书房里,他忽然觉得,也许那孩子的天赋并不是坏处。
如果他自己能够立下足够的功勋,如果他能够让皇帝觉得他许进这一辈子对得起朝廷,那他的儿子也许就有机会和宗室结亲。
然后,他的孙子——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孩子——就有机会出海建国。
他在心里把那些旧账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有些是真实的,有些他不太确定是否还能被算作功勋,但他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哪怕只剩几年时间,他也要再往前推一步,哪怕只推一小步,也比站在原地不动要强。
许进低声自语了一句:"趁还走得动……再拼一把。"
夜色在京城的上空缓缓流淌着,像是被风吹动的绸缎,有时浓稠如墨,有时又在某个角落透出一丝即将破晓的灰蓝。
而在户部尚书王鏊的府邸里,情况则完全不同。
王鏊回到府中的时候比其他人更晚一些,他在户部衙门多留了一阵,把下午送来的几份关于秋粮征收的公文看完才离开。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管家已经备好了热茶和几碟小菜,他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那些,然后径直在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比焦芳年轻,比曾鉴年轻得多,比许进也年轻几岁。
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在朝中的声望还在上升,在户部这几年的政绩也颇为可观。
他是苏州人,成化十一年的进士,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从翰林院编修做起,一路升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他见过太多风浪,也见过太多人在风浪中沉没。
但他从来没有觉得哪一阵风浪像今天这样,让他感觉到某种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王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今天下午才送到的各地赋税汇总的初稿,但他没有看那份稿子,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里。
他在想,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赋税,是文官体系中最重要的位置之一。
在废除了内阁之后,他们这些尚书就是站在文臣顶点的人。
那么,如果说未来文臣之中,谁的子孙后代最有希望出海建国称王的话,毫无疑问便是他们这些尚书的子孙后代了。
他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他在心里把那些条件一个一个地列出来,像是在核对一份重要的清单。
立功——他是户部尚书,只要他继续把户部的事做好,把赋税收齐,把账目算清,那就是大功。
结亲——他的长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如果他在朝中再做出一些成绩,让皇帝更加认可他的能力,那他就有资格向皇帝奏请为他的儿子赐婚。
至于血脉融合之后出海建国的资格——那就更远了,远到他只能隐约看到那个轮廓,却已经让他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更加急促。
那是一个世袭罔替的封国,是属于他子孙后代自己的土地。
他长子将来生下的孩子,那含着皇室血脉的孙辈,便有了申请出海建国、裂土封王、世袭罔替的资格。
那会是什么时候?二十年?三十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但至少他可以让那一天变得可能。
王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庭院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和远处街巷中细微的声响。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心里那些正在涌动的东西轻轻包裹了起来。
他知道,今夜不止他一个人未眠,那些站在文官、武将、勋贵顶点的人,那些距离那张"入场券"只有一步之遥的人。
此刻必然也正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借着油灯的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同一件事。
与此同时,刑部尚书屠勋的书房里也还亮着灯。
屠勋比王鏊年长几岁,但他同样属于"正值盛年"的范畴。
他在刑部做了多年的官,经手的案件数以千计,见识过人间百态,也见过无数人在欲望和恐惧之间挣扎。
他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不会再被什么东西轻易打动了。
但今晚坐在书案后面,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确实被某种东西触动了,不是强烈的震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是春水漫过冰面时的声响。
他也在心里做着和焦芳、王鏊、曾鉴、许进相似的盘算,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皇帝那番话的每一个字。
他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裂土封王"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在刑部看过太多案卷,见过太多人因为争一亩地、争一间铺子而家破人亡。
他知道土地意味着什么,权力意味着什么,世世代代的根基意味着什么。
而当皇帝把"裂土封王"这四个字放在文臣武将的子孙面前时,那就不再是遥远的天边事,而是真实存在的、可以触及的可能性。
屠勋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他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个清单,不是具体的计划,而是方向。
他还有时间,他还能做事,他还能让皇帝看到他的价值。
他长子在地方上历练多年,政绩尚可;次子还在读书,年纪正合适。
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哪怕只走一小步,他那一脉就有机会跨过那道曾经不可逾越的门槛。
屠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些念头在他脑海里慢慢地沉淀下去。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已经被点亮了,像是一盏在很远的地方亮起的灯,不足以照亮整片夜空,却足以让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看清楚自己脚下的路。
而在礼部尚书张昇的府邸里,灯也还亮着。
张昇坐在书案前面,面前摊着一份关于金册草案的初稿,是他今天下午让仪制司郎中陈文藻送过来的。
他已经看了两遍了,第一遍看得很快,主要是检查格式和措辞有没有明显的纰漏。
第二遍看得极慢,像是在用目光把每一个字都称一遍重量,确认它们是否准确地表达了该表达的意思。
但此刻他合上了那份初稿,没有再看第三遍,因为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份草稿上了。
他在想今天朝会上皇帝说的那番话,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科举、藩属。那些金册、金印、冠服、仪仗、国书、勘合,都是他职责范围之内的事。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藩王"和"国君"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区别,也更清楚从"臣"到"君"之间的那一大步意味着什么。
那些礼制上的细节,那些冠服的颜色和纹饰的区别,那些仪仗的规格和排列,每一处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身份的变化。
他想起在朝会上,皇帝说"朕不设名额限制,不设年限限制,不设出身限制,只看功勋。你够了,朕就批。你不够,朕不批"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笃定的、已经把所有退路都想清楚之后的从容。
皇帝不是在画饼,是真的要把这条路修出来,让每一个有本事、有功劳的人都能够在上面走。
张昇知道,这条路一旦修成,大明的朝堂格局就不再是文官与武将、皇帝与大臣之间的角力,而是一条由功勋和血脉共同铺成的赛道,所有有野心的人都会在上面拼命往前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初冬的凉意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太液池水面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窗外,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里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山影和天际线。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走得那么远,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要更加认真地对待手上的每一件事,更加努力地做好每一分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让他的功劳簿上再多出几笔,让皇帝在将来需要的时候,能够想起他的名字。
几处书房的灯火散落在京城各条街巷的深处,像是被夜色稀释过的星光,在窗纸后面明灭不定。
有的还亮着,有的已经熄了,油灯的光在窗纸上透出温暖的橘黄色,或是被寒风吹灭后留下的余烬暗影。
那些坐在灯下的人,有的正在铺开一张新纸,有的正在翻看旧日卷宗,有的已经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的还在反复咀嚼着今天朝会上的每一句话。
但他们心里都同样清楚一件事,那件从今天朝会上开始变得清晰无比的事:努力为子孙后代挣一份万世不易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