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踏破门槛的宁王府与安化王府
第142章 踏破门槛的宁王府与安化王府 (第2/2页)周掌柜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那草民就等先生的好消息了。”
他走后,刘养正坐回书案后面,把周掌柜带来的那两坛好酒放在书架角落,然后重新拿起笔,在一份已经列出了长长名单的册子上,添了一行新字——“周德厚,南昌绸商,出资三万两,求布匹经营权。”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批注:“可用。”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反复出现。
有人从九江赶来,带着三艘旧船和十几个常年跑长江的水手,说愿意把船队并给宁王的出海舰队,只求到了吕宋之后能继续跑运输买卖。
有人从赣州赶来,带了一百多个佃户和十几头耕牛,说这些佃户都是跟着他种了十几年的地,愿意一起走,只要宁王能给他们分地。
有人从抚州赶来,带着两车刚刚赶制出来的棉衣和棉被,说这是送给宁王带去吕宋的过冬物资,一分钱不要,只求到了那边之后能优先买他店铺里的布匹。
那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行当,有着不同的背景和家底,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看到了那个正在吕宋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崭新的国度。
他们愿意把自己的银子和家底投进去,换取一张通往那个国度的船票。
宁王朱宸濠听到刘养正的汇报时,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关于吕宋物产的札记。
他听完刘养正的禀报,放下手中的札记,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冬日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庭院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刘先生,他们不是来投奔的,他们是在替自己买一个未来的位置。”
“他们在大明已经没机会再往上走了,但吕宋有。他们不是在帮我,是在帮他们自己。”
刘养正站在书案前面,微微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是,那些富商豪绅,愿意把家底都砸进来,是因为他们算得清这笔账——在大明,他们的银子再多,也不过是一介商贾。”
“可到了吕宋,他们就是开国功臣,世世代代的子孙都能跟着享福。”
朱宸濠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刘养正脸上:“那就让他们把银子砸进来,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他们是商人也好,是读书人也好,是农户也好,是工匠也好——只要愿意来,愿意跟着本王走,本王就收。吕宋那片地大得很,装得下所有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微微沉了一分:“告诉他们——愿意投资银两的,本王到了吕宋之后,给他们封一个世袭勋贵的位子。”
“刘先生,这句话要传出去。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本王不是在画饼,是真的给。第一批跟着走的人,本王不会让他们白跑一趟。”
刘养正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听懂了宁王的意思——世袭勋贵之位,免税免役,那就是变相的封爵。
在大明国内,一个商贾就算再有钱,也摸不到爵位的边。可在吕宋那片全新的土地上,第一批跟着去的富商豪绅,就能拿到一个世世代代享受特权的身份。
这个诱惑,比什么天花乱坠的许诺都管用。
“臣明白了。”刘养正微微躬身,“臣会把这句话传出去,让整个南昌城、整个江西、乃至整个南直隶的人都听到。”
消息传出去之后的第三天,宁王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从南昌城里的富商,到九江来的船主,从赣南来的地主,从抚州来的布商,从吉安来的铁匠,从临江府来的药材商。
各种各样的人,揣着银票、揣着地契、揣着商号的账本,涌进宁王府的大门,开口第一句话都是:“草民愿随殿下出海。”
朱宸濠来者不拒,银子收下,人收下,承诺也一并许下。
他的书房里挂起了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吕宋岛的地形和港口。
每天傍晚,他都会站在那幅舆图前面,看着那些红点,在心里默默地加上一批新的人名和数字。
而与此同时,在数千里之外的宁夏镇,安化王朱寘鐇的府邸前,也正在上演着极为相似的一幕。
安化王朱寘鐇不像宁王那样在江南富庶之地经营了近百年,他在宁夏镇守边陲,封地上的百姓多是边军军户和逃亡的流民,识字的不多,家底殷实的富商豪绅更是寥寥无几。
但边地有边地的特点——这里的百姓比江南的百姓更大胆,更不怕死,更敢赌命。
十一月中旬,宁夏镇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面容粗犷,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精壮的汉子,有的背着行囊,有的牵着骡马,有的扛着猎弓。
那是宁夏本地的一个老猎户,姓马,在贺兰山里打了半辈子的猎,听说安化王要到安南建国,二话不说就召集了族里的青壮,翻山越岭赶了过来。
安化王朱寘鐇正在校场上练刀,听到亲兵来报说有百余人堵在府门口要见他,他收刀站定,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大步走了出去。
府门外,马猎户和那一百多个汉子站得整整齐齐。
风从贺兰山的方向吹过来,裹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吹得那些汉子们的羊皮袄下摆猎猎作响。
马猎户看到安化王走出来,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得像是能把城墙上的灰震下来:“王爷!草民是贺兰山里的猎户,姓马!”
“草民听说王爷要去安南建国,要带人走,草民和族里这一百多个弟兄,愿意跟王爷走!”
他身后那一百多个汉子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声音汇成一股低沉而洪亮的和声,在宁夏镇冬日的冷空气中回荡:“愿随王爷走!”
安化王朱寘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汉子,看着他们被风沙磨得粗糙的面孔,看着他们腰间挂着的猎刀和背上背着的弓箭,嘴角猛地咧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宁王那种算计和审慎,只有一种武人看到精兵时才会有的、直截了当的欣喜:“好!本王正好缺人!”
“你们到了安南,就是本王的第一批亲卫!拿起刀能打仗,放下刀能种地,本王给你们一人分五十亩地!”
马猎户猛地抬起头来,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亮得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煤块:“王爷说得当真?”
“本王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假话。”安化王大踏步走下台阶,亲自把马猎户扶了起来,“你姓马,跟着本王去安南,打下江山,分地分田,世世代代都是安南的勋贵!”
马猎户站起身来,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糙的面孔上像是被风吹开的裂谷:“那草民这把老骨头,就卖给王爷了。”
安化王麾下的幕僚何锦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在宁夏跟了安化王多年,见过安化王练兵、筹谋、图谋大计,但从没见过安化王像今天这样,眼里有光,心里有底。
他走上前去,在安化王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王爷,第一批投奔的人已经安顿下来了。臣已经让人登记造册,年龄、籍贯、擅长什么,都记清楚了。”
安化王点了点头:“何先生,继续收。谁来都收,来多少收多少。安南那边地广人稀,缺的就是人。咱们在宁夏窝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不多,可咱们有人。”
“这边塞的汉子,哪个不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到了安南,能打仗,能垦荒,能建城,比那些江南的读书人还好使。”
何锦微微躬身:“臣明白,臣已经派人去周边的卫所和军屯了,那些退役的老兵、逃亡的军户,臣打算一并招过来。”
“那些人打了一辈子仗,到了安南正好当教官,训练新兵,建立军队。安南那边虽然有小国,但咱们不能只靠朝廷派来的五千将士,得有自己的根基。”
安化王拍了拍何锦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何锦微微晃了一下:“何先生,你办事本王放心。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处理,不用事事都来问本王。”
“记住——来者不拒,多多益善。本王不怕人多,只怕人不够多。”
何锦躬身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快步走向签押房。
他要在天黑之前,把那些刚刚登记好的人名重新整理一遍,按照年龄、技能、意愿分门别类,准备等第二批、第三批投奔者到来时,能够迅速高效地完成安置。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收容着投奔者。
南昌城里,宁王府的幕僚们分工明确,登记造册的效率极高。
刘养正亲自负责对投奔的读书人进行初步考核,也不出什么高深的题目,只是让他们现场写一份简单的文书,或者计算几笔账目。
南昌城里的富商豪绅投奔的银子,也被一一登记在册,每一笔出资都对应着一份未来的权益承诺——到了吕宋之后,按出资多少分配商铺、田产或贸易专营权。
宁王许诺的世袭勋贵之位,更是成了那些富商豪绅们趋之若鹜的目标,他们心里都清楚,在大明国内花再多银子也买不到一个爵位。
可在吕宋那片全新的土地上,只要第一批跟着走,就有机会拿到一个世世代代免税免役的特权身份,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划算。
而宁夏镇上,安化王的收人方式更加直接。他不考学问,不算账目,只看两样——能不能打,愿不愿意走。能打的当兵,不能打的种地,都肯走的全部收下。
那些边塞汉子们心思单纯,听说去了安南能分地、能有自己的田,二话不说就报了名,有的连家当都没收拾就跟着安化王的人走了。
到十二月初,两份投奔者的名录已经被整理成厚厚一册,放在各自的案头。
宁王府的名册上写着两千三百余人的名字,安化王府的名册上写着将近一千五百人的名字。
这些在正德二年冬天投奔宁王和安化王的人,身份各异,来路各异,动机也各异。
有的人带着万贯家财而来,有的人孑然一身而来;有的人怀揣着翻身的梦想而来,有的人仅仅是为了一口热饭而来。
但他们都赌上了自己的人生,赌上了自己的未来,跟着两个同样在赌的藩王,走向那片他们从未见过、只在地图上被标注为“吕宋”和“安南”的土地。
而在南昌城和宁夏镇的冬日暮色中,那些刚刚在名册上留下名字的人们,正各自坐在临时的棚屋里,围在火堆旁边。
有的在擦拭自己的刀,有的在翻看随身带来的旧书,有的在低声跟同伴说着各自对未来的设想,各有各的念想,各有各的笃定。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两座城池分别笼罩在沉沉的天幕之下。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升到半空中,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他们还在等,等开春,等船到,等那片遥远的海岸线真正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