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渡灵归乡
第52章 渡灵归乡 (第2/2页)“施公公说什么?”武宗看着他。
“奴婢说,陛下批折子辛苦了,该用膳了。”
施舍躬了躬身,笑容和煦。
君澜和杜若带着旗幡,一路向东御风而行。
脚下的景色浮光掠影,一座座山,一条条河,一个个村庄和城镇,在灰蒙蒙的北方光景里,渐渐变成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闽地山水。
海风从东边吹来,咸腥而潮湿,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君澜在一座山前落了下来。
山不高,满山都是茶树,茶树的叶子在冬季显得深绿而略带萧瑟,层层叠叠的茶垄顺着山势起伏,像一道道墨绿色的波浪。
暮色渐沉,茶树的叶子上凝结着薄薄的寒霜,在夕阳中泛着清冷的光。
山脚下是一片海。
这是东海。
君澜将旗幡插在地上,退后几步,施法。
旗幡在山风中轻轻晃动,幡面上的暗红色符文忽明忽暗。
须臾,一缕灰白色的雾气从旗幡里飘了出来,在半空中缓缓凝聚。
杜若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身体是半透明的。
那女人看着那片海、眼前的茶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了:“我叫陆十娘。”
——
——
陆十娘本是闽地东海畔一个小渔村的人,生得极美。
十六岁那年,来闽地游玩的京城富商看中了她,用三百两银子买去做妾。
她以为能从此过上好日子,谁知道富商的正妻是个善妒的母老虎,她进府不到半年就被寻了个由头卖到了青楼。
后来,她又辗转被卖了好几次,最后被卖到了京城平康坊的永泰楼。
在永泰楼,她遇到了赵安。
赵安那时候是个来京城赶考的穷书生,住在永泰楼对面的小客栈里,日夜苦读,偶尔攒了点钱来到永泰楼喝一杯最便宜的茶。
陆十娘不知道怎么就注意到了他。
他那时候穿得破,吃得差,面黄肌瘦,可眼睛里却有一种求上进的光。
正是那眼里的光,吸引了陆十娘。
她开始接济他,把自己攒下的银钱偷偷塞给他,让他吃的好一点,住的好一点,穿的体面一点。
赵安感激涕零,跪在她面前赌咒发誓说,等他考中进士,一定娶她过门,让她做正头娘子,再也不受这花街柳巷的苦。
陆十娘信了。
接下来的三年里,她把自己在青楼攒下的所有积蓄都给了他:三百两、五百两、一千两……
一笔一笔银钱像流水一样从陆十娘手里,流向赵安手里。
他拿那些钱打点考官,结交同窗,置办行头。
然后,他中了进士。
那三年,陆十娘每天都在做梦,梦里有红烛、花轿、凤冠霞帔,有赵安牵着她的手。
但是他中了进士,却没有兑现诺言娶她。
甚至,他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于是她托人给他带信:“郎君若不来,十娘便去府上寻你。”
赵安来了。
他来的那天晚上,陆十娘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银钱、细软装进一只红木箱子里,摆在他面前。
赵安笑着说:“十娘,谢谢你,等我做了更大的官,有了话语权,就来娶你,现在家中长辈不同意让你一个风月女子进赵家的门。”
陆十娘问:“要怎么样才能当上更大的官?”
“要更多的钱。”
那天晚上,赵安将陆十娘的红木箱带走。
从那天开始,陆十娘开始接客,来者不拒。
又过了三年,她攒够了一万两,却等来赵安早已娶妻的消息,娶的是一个官家千金。
陆十娘又托人带信给赵安,赵安又来了。
陆十娘把那一万两银票摆在他面前,说:“郎君,这些够不够你做更大的官,娶我过门?”
赵安看着那叠银票,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他把银票一张一张数完,揣进袖中,然后看着陆十娘说了两个字:“够了。”
他还在骗她。
他从来没想过娶她过门,只是想花她的钱。
陆十娘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笑了很久,笑到赵安心里发毛。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剪刀,戳进了自己的胸口。
血喷了赵安一脸。
他吓傻了,手忙脚乱地擦脸上的血,擦完转身就跑。
陆十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在闽地的小渔村里跟着她娘一针一线绣的,她娘说等遇到了真心待她的人,就把这荷包送给他。
她在永泰楼等了多年,从相信等到绝望,那只荷包终究没有送出去。
山风安静,陆十娘的故事说完了。
杜若满是同情地看着她,原来是个为情所伤的可怜人,怪不得杀的都是来平康坊里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原来伤你的是赵安,我还以为是我大姐夫赵崇安……”杜若喃喃。
有些庆幸。
陆十娘却激动起来,身体的边缘开始碎裂,化作细密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在空中。
“就是他!”
杜若不解,回头看了君澜一眼。
君澜道:“那是他的前世。”
怪不得她在平康坊放了赵崇安一马,看起来对他还有旧情?
这世上的痴女,总是可怜,又不争。
杜若对杜十娘,一时不知道该怜其不幸,还是恨其不争。
只听君澜问道:“那个炼化你魂魄的人是谁?”
陆十娘看着她,那张已经淡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刻骨的恐惧:“不能说……不能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整个身体就开始散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缓缓融化。
君澜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将陆十娘正在消散的身体轻轻裹住:
“她来自东海畔,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她对杜若说道,“现在,我为她渡灵。”
陆十娘的身体在光芒中微微一颤。
她的魂魄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低头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茶树,看着这片她十六岁之前日日相见、十六岁之后夜夜思念的故土,脸上浮现出一种安宁满足的神情,像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释然。
“娘,十娘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落了下来。
君澜施法为她渡灵。
海天之间银光万丈,将整片海面染成了晶莹的颜色。
一群海鸥从茶山上飞起,掠过海面,朝太阳的方向飞去。
杜若看了一眼地上那面已经黯淡无光的旗幡,知道君澜已经渡灵成功,望着君澜的神色不由多了一丝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