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书
第17章 血书 (第2/2页)她没有管。
比起他的伤,她这一点算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洞口就在身后,黑洞洞的,塌了一半,碎石把洞口堵了一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缝,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雨从那道缝里渗进去,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那是洞顶的水在滴,滴在洞底的水洼里,一滴一滴,像是在数时间。
云彩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姑娘,“云彩的声音很低,“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云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从自己的袖子上又撕了一条布,递给南宫燕。“擦擦脸。“
南宫燕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布条上是泥水,擦了比没擦还脏,但她不在乎。她把布条攥在手里,又低头去看肖琪。
他还是闭着眼睛,但眉头舒展了一些,不再皱着了。呼吸比刚才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像是暴风雨里的一棵树,被吹得几乎要折断了,但根还扎在土里,没有断。
“他不会再恶化了吧?“南宫燕问。
云彩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说。失了这么多血,能不能醒看他自己。但至少——比刚才稳了。“
南宫燕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把手覆上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她数着,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经,一下就是一声,一声就是一下,数着数着,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太累了。
从昨天傍晚开始,她就一直在跑——跑到洞里躲雨,跑出来看塌方,搬石头,找肖琪,包扎,喂血——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手腕上的伤口在隐隐地痛,失血让她自己也有些头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晃。
但她不敢睡。
万一他醒了呢?万一他需要水呢?万一他的心跳又弱下去呢?
她不敢睡。
“姑娘,你歇一会儿,“风暴走过来说,“我盯着他。“
南宫燕摇了摇头。
“他的心跳我摸着,“她说,“我歇不了。“
风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袖子上的那块深色更大了,几乎洇到了手肘——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雨越来越小了。
淅淅沥沥变成了偶尔几滴,像是天上有一只手在拧一块湿毛巾,拧一下,滴几滴,再拧一下,又滴几滴。风也小了,不再是呼呼地刮,而是轻轻地吹,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松脂的苦香。
南宫燕还是坐在肖琪身边。
她换了一个姿势——不再蹲着了,坐在石头边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一只手覆在肖琪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腕藏在袖子里,袖口湿漉漉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半截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眼睛半闭着,不是在睡,是太累了,撑不住。但她覆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一直没动,指尖微微翘着,刚好搭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在一下一下地撞门。
跳着就好。
跳着就是活的。
“肖琪,“她轻声叫他。
他没醒。
“你撑住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撑住了就好。“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远处的雷声——雷声已经很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想起昨天夜里,雷声就在头顶上炸,轰隆隆的,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天上踏过来,把她吓得缩在山洞最里面的角落——
那时候她去找了他。
因为怕雷。
他让她不用等到打雷也可以来找他。
然后山洞塌了。
然后他把她推了出去。
然后——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擦掉,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看着他。
他安静地躺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雨水已经不往他脸上落了——风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石头上方撑了一块油布,用两根树枝支着,像一把简陋的伞。油布上积了一洼水,偶尔有一滴从布角滴下来,落在石头旁边,发出啪嗒一声。
雷霆从旁边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哪来的?“南宫燕问。
“洞口外面找到的,“雷霆说,“被石头弹出来了,没砸坏。“
南宫燕接过来,拔开塞子,凑到肖琪嘴边。水从囊口流出来,沿着他的嘴角淌下去——他不会喝。水在嘴里蓄了一点,又被他自己吞了一小口,剩下的从嘴角流出来,流到耳朵旁边,把枕头上的布洇湿了一块。
南宫燕把水囊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皮囊的涩味,但她的喉咙干了太久了,这一口水下去,像是焦土上浇了一场雨,整个人都舒展了一点。
她把水囊还给雷霆,说了一声“谢了“。
雷霆挠了挠头,走开了。
天亮了。
不是突然亮的,是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先是乌云的边缘薄了,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然后那道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慢慢拉开一道帘子;最后,有一线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对面的山头上,把山顶的松树照出了金色的轮廓。
阳光没有照到他们这边。
他们这边还是阴的,石头还是湿的,地上的泥还是软的。但天亮了,能看见远处了——能看见山下营地的方向,能看见炊烟从树林后面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像是有人在下面烧火做饭。
山下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他们还在山上了。也许已经在组织搜山了。
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她只守着他。
南宫燕低下头,看着肖琪的脸。
阳光虽然没有照到他,但天亮之后,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夜里好了一些。不像夜里那样白得吓人了,有了一点点——一点点暖色,不是血色,只是不那么白了。嘴唇上也有了一点浅浅的红,是她喂的血留下来的,薄薄的一层,像是花瓣上的露水干了之后留下的水印。
她的手腕又痛了起来。
不是那种尖锐的痛了,是钝钝的、跳跳的,一下一下地和心跳一个节奏。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深色已经干了一半,变成了暗褐色,结了壳,硬邦邦的贴在手腕上。她没有去动它,动一下就会裂开,裂开就要重新缠,重新缠就要解开袖子,解开袖子就会被人看见。
不能让人看见。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直觉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是羞耻,是——是这件事只属于她和他。哪怕他现在还不知道。等他醒了,她会告诉他的。也许会告诉。也许不会。
也许不需要告诉。
她做了什么,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闪电从旁边走过来。
她走到南宫燕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肖琪——呼吸稳的,心跳有力的,脸色还行。然后她站起来,看了南宫燕一眼。
目光落在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腕上。
袖口那里,暗褐色的痕迹一直蔓延到了手肘。布料硬邦邦的,像是一层干了的泥壳。
“姑娘,“闪电说,声音很低,“你的手。“
南宫燕把手往身后缩了一下。
“没事。“
闪电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棋子,干净利落,不含杂质。她看了南宫燕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嗯,“她说。
就一个字。
然后她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南宫燕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闪电看出来了没有,但闪电没有追问——这就够了。她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块干涸的血迹。
阳光终于照过来了。
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道光,慢慢地移过来,移过石头,移过松树,移过风云雷闪四个人的肩膀,最后落在肖琪的脸上。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南宫燕的心提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又松开了,像是阳光刺到了他的眼皮,但还不愿意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南宫燕俯下身去。
“肖琪?“她叫他,声音在发抖。
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
“肖琪!“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动了——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从石头上抬起来,抬了一寸,又落回去了,像是想伸手抓什么东西,但没有力气。
南宫燕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凉了。有了一点点温度,浅浅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小会儿。
她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握着,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和雨水的痕迹混在一起。
他还活着。
他还在。
她握着他的手,看着天边。
乌云散了。不是全散,是散了一半,露出一块蓝得发亮的天。阳光从那块天里倾下来,落在山头上,落在树林里,落在他们身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了,映在湿漉漉的石头上。
风暴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山下的方向。
“天亮了,“他说,“李将军应该会派人上来。“
南宫燕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肖琪的手,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比昨天有力了。比昨天稳了。
她会继续守着。
等到他醒来,或者等到有人来接他们下山。
都行。
她是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