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分手 (第2/2页)朱真七七被嗜睡怪症折磨,苏醒的时间不多,她虽极少行走于外,但只要出现于人前,其背后必定跟随朱真氏的最强战力——银枭铁骑,银枭铁骑从来都是朱真家主的随身护卫,银枭在,家主不远,铁骑现,家主已至。朱真七七自能行走,身后便跟着银枭铁骑,纵横天下,莫说无人敢伤她,就是对她不敬,你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而芝灵靖就更不用提了,她不光自己修为高深,还拥有自己的虎威营和无数私兵暗卫力量,别说旁人伤她,她随随便便收割别人九族都没人敢指摘半个字。
与之相比,她时狐裳霓哪里尊贵,哪里完美了?同是世家子,她只是吃喝用度和物质享受上远超旁人,身边几乎没有强大的护卫力量,在唯一陪伴她的妘婕为主捐躯之后,时狐氏也没有第一时间为她安排替补影卫,暗卫力量更是没有。在遇刺之后,浅棠院里外加的零星几人,还是宗老会派人看守她监视她的府兵。
时狐一家表面对她千疼万宠,每年声势浩大的生辰宴,平日里用之不尽的金银珠宝,可实际上,她连暗卫队都没有一支,自保之力无限接近于零。而这,恰恰是存活于世最最要紧的东西。阿黛早就明白这一点,无论何时何地都从来不肯懈怠,而她明明与阿黛一同长大,怎么就迟迟没有看透呢?
她深深望着原初黛,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得对,你那么优秀,我哪里能差?我一定会强大的,一定会。”
翌日,蛮奴一大早就被窗前的突兀黑影惊醒,他冷了眉眼倏地坐起,“你又来作甚?”
素厌靠在窗棂上,随意地晃动着小腿儿,歪头冲他一笑,“露山护法怎的如此不近人情,怎么说也是同门,我又生得一副沉鱼落雁之容,你作甚么每回见我都彷如如临大敌?”
“我若真不近人情,你那铅华山现已全军覆没了,此刻你岂有闲心来逗弄我?”
“说得在理,”素厌嘻嘻笑着,素手撑在窗棂上,“所以啊,我毒灵使也不是什么忘恩之人,特意给你送了份惊喜来,希望你喜欢哦。”
蛮奴目光一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到了她面前,同时间,屋中温度骤降,“你做了什么?”
素厌往后撩了一把长发,趁势翻身下了窗,她叉着腰冲蛮奴眨了眨眼,“既是惊喜,怎么能提前道破呢?我保证,这份礼,一定送到了你的心坎上。唉,若不是你这俊草心里已有主了,我还真愿意多享受一会你这极冰之凉呢!”
说完,她又朝蛮奴比了个心,才纵身一跃,翻出了墙外。
听得她最后那句提醒,蛮奴暗道不好,心中警铃大作,立即朝原初黛的房间赶去,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他破门而入,只瞧见原初黛刚刚饮下了一碗什么,他心神俱颤,几乎是一瞬间闪身到了她身边,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碗。
而屋里的两人都被蛮奴这莫名的举动给惊住,时狐裳霓狐疑地瞪着他,在看到他细细检查碗中剩余的羹汁之时,她才紧张地捏住了衣袖,一脸打量地望着蛮奴。“你在检查什么?你怀疑我给阿黛下毒?”
蛮奴什么都没检查出来,又望了望同时质疑看向自己的两人,只得告罪一声,道,“世子,郡主恕罪,方才厨后抓到了一个鬼祟的厨工,我担心其已然得手,所以一时冲动惊扰了。”
原初黛惊诧出声,“在这南江郡都有人要加害我?可查出其来历了?”
“属下无能,那人已服毒自尽了。”蛮奴说到毒字时,刻意加重了音,同时看了时狐裳霓一眼。时狐裳霓心头惴惴,劈手将碗躲过,“这珍珠玉子羹是我今早特意给阿黛做的,从头到尾都没有经别人的手,你这样一番检查,剩下的还怎么喝?!”
原初黛安抚着时狐裳霓,说她已尝过,味道比以前都更好,说明她御火之术更有进益了。“他只是尽自己的护卫职责,你就别怪他了。”
时狐裳霓却不依,一把扯住蛮奴的手腕就往外走,“我一早上的心血呢,熬了小三个时辰的羹!你毁了我的羹,就得赔我!”
眼看着裳霓将蛮奴强硬地拽走,原初黛舔了舔嘴角残余的甜味,心觉有些莫名其妙,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正巧这时楚明桐来,门口撞见一脸怒意的裳霓,也是不明就里,她拄着双拐慢慢挪进了屋,原初黛见状想上前扶一把,却被她拒绝,“霓世子回来了,郡主入天玑城的日程不好再耽搁,我得加紧练习,才不会拖您的后退。”
原初黛退回座位先帮她倒好茶水,“慢慢来,不急,你长久没走路,腿部肌肉退化,这都是正常的。至于去天玑城,晚几日都不碍事。你莫要操之过急,损伤了腿部筋肉才是。”
楚明桐点了点头,“郡主放心,我将来会是您手下最骁勇善战的将,绝不会允许自己身体有什么闪失。”
另一边,时狐裳霓将蛮奴拽到无人之处,阴恻恻地盯着他,“你也是芝灵氏的人?!你为何要隐瞒身份潜在阿黛身边,你想做什么?”
蛮奴冷笑,“芝灵氏?跟芝灵氏有见不得关系的,应该是霓世子您吧?我不管素厌到底给了你什么药,你交出来,我们便相安无事。”
“原来那个小毒女叫素厌啊,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时狐裳霓上下左右打量着他,“我今日启程回京,你跟我一起走,我就不揭穿你的身份,怎么样?”
“你在威胁我?”
凉意骤然袭面,时狐裳霓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退了半步,但她仍旧梗着脖子叫嚣,“你不也威胁我?我不管你对阿黛是什么心思,只要你跟那小毒女有牵扯,我就绝不会允许你留在阿黛身边。”
“呵,你我之间,谁会加害郡主,还不一定呢,”蛮奴冷眼望她,“你若真与郡主姊妹情深,可有将素厌给你毒药一事如实相告?”
时狐裳霓咬了咬牙,斥道,“你放肆!你算哪根葱,也敢来质疑我和阿黛的情谊!”
“听闻霓世子自幼与郡主交好,彼时郡主势弱,被人欺负都是依靠霓世子出手相帮,可如今风水轮流,郡主势强,霓世子的处境却大不如前,你们位置互换,世子心中难保不会有忌恨之情。”
“你放屁!”时狐裳霓气得面色发红,愤怒得指尖都怼到了蛮奴脸上,“小人就是小人!满腹腌臜心思,肚子里全是坏水!我与阿黛之间,岂是你这种小人能够揣度的!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我就让阿黛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羽翎卫!”
蛮奴冷脸释出威压,将时狐裳霓逼得步步倒退,“那就走着瞧。”
他说完掉头就走,一个纵身跃出了楚宅,气得时狐裳霓连追了好几步,破口大骂,“修为高了不起啊!你敢用威压吓我!信不信我把小毒女的药下你饭里!”她说完狠话,犹觉不够,留在原地又越想越气,咬了咬牙,立马冲回了原初黛的房间。
原初黛见她满面怒容,小脸通红的,摇头笑着跟旁边的楚明桐打趣她,“一碗珍珠羹而已,你瞧她气成什么样了。”
楚明桐连忙站起来朝她行礼,却见时狐裳霓蹙着眉摆了摆手,让她先退下。
原初黛见状,刚要问出了什么事,就见楚明桐识趣开口,“小人已坐了一会,也该继续练习行走了,我就去外面花园里走走,郡主和世子若有事,使人唤我便是。”
等楚明桐一步一步慢慢离开,原初黛才又看向时狐裳霓,“究竟是什么事,明桐已算我的人,也不能听?”
时狐裳霓抬眼觑了觑原初黛,商量着开口,“那个,你不是说安排羽翎卫护送我回京,我,我能不能把蛮奴带走。”
原初黛愣了一瞬,缓了缓,才笑了起来,“昨夜,我担心你修为低,路途又远,生怕路上有什么意外,打算让所有羽翎卫都走一趟,护卫你回去,你却说怎么着也要留几个给我自己,尤其是阿蛮,必须留下保护我。这怎么突然改主意了?还专门要阿蛮跟你走?”
她支支吾吾小半天,终是开了口坦白,“我有一点事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虞宅里,我不是光靠自己说服那个余修士叛变的……是芝灵氏派了人帮我。否则,我小命只怕就交代在那了。”
“这有什么,你我关系再亲近,也终究是两个各自独立的个体,怎么可能事事事无巨细都共享呢?再说了,人都是有隐私和小秘密的,只要不是心怀不轨的隐瞒,不是有预谋的加害利用,就无伤大雅啊。”
“芝灵氏给了我害人的药,怂恿我给你用,蛮奴也知道这事,说明他跟芝灵氏也有关系。”
原初黛怔了怔,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今日都有些异常。然后呢?”
时狐裳霓扭着衣袖,努了努嘴,“我私自昧下了那药,也没跟你说,我怕你知道了,要我销毁那害人的东西。”
原初黛扶着额无奈笑了起来,点了点她的额心,“这世上哪有什么害人的东西,害人的,从来都是人心啊。你懂得留着那药自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时狐裳霓终究没有具体细说那毒药的功效,因为她了解阿黛,阿黛做人的准则水平极高,旁人不犯她,她绝不会主动犯别人,别人犯她,她也是能恕则恕,只有触及了她的原则问题,实在罪大恶极的罪过,她才会取人性命。因为在她心里,生命是世间最崇高的存在,轻者不可触犯。
而且,阿黛还有一个极少人能够意识到且拥有的优点,那就是她真的能做到感同身受。她不会因为自己心软,就要求身边的人同她一样心软,她从来不会用旁观者的嘴,去点评受害者的委屈,她尊重生命,更尊重生命的主体性。阿黛的生机之力,让她能够体会到每一个生命体的悲欢悸动,因此也让她的情感触角比常人多出无数万倍,所以她知道,阿黛在她人的苦难和死亡面前,亦不可避免地能同感到悲伤痛苦。
她知道阿黛不会阻拦她报仇,可是她的复仇注定掺杂许多情感的折磨和生命的流逝,她不希望自己的复仇过多地影响到阿黛的情绪,所以很多事情,她选择能瞒则瞒。
“那蛮奴呢,我不能让他留在你身边,这太危险了。”时狐裳霓隐瞒了鶠木水的作用,转而说起了蛮奴的事情。
原初黛轻笑,“方才他误以为你要给我下药,不是赶来阻止了么?由此可见,他并不希望我受害。”
“那,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好人,”时狐裳霓坚持己见,“可惜他修为好高,我斗不过他。”
“你放心吧,他若想害我,这一路上处处都是机会。或许,他真与芝灵氏有勾连,但他没有选择动手,那就还不是敌人。”
“他现在没动手,不代表以后不会动手啊,你确定要留这样一个隐患在身边吗?”
原初黛笑了笑,透过窗外簇团花丛的间隙,看了眼那一抹在园中坚持不懈的努力身影,道,“裳霓,你知道一个人想要做成一件事,尤其是一件大事,一件难事,最重要的倚仗是什么么?”
时狐裳霓想了想,脱口而出,“是修为,是能力。一个人只要足够厉害,她想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不,”原初黛收回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裳霓,淡淡开口,“你想要做成一件事,最重要的倚仗,是永远要记住一点,你要把自己的朋友变得多多的,把自己的敌人变得少少的。一个人再厉害,修为再高,但她单枪匹马,也做不好什么太复杂的事,尤其是当她四面都是敌人之时,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光应对敌手,就要心疲力竭,自顾不暇。可若是她四周都是朋友,她想要做的事情,就会事半功倍,轻而易举。”
时狐裳霓难以理解,“那想要成功,就得满天下去交朋友么?这怎么可能,世人脾性千千万,怎么可能都跟同一个人合得来?”
原初黛笑笑,“朋友,只是一个代词,你可以理解成利益一致的盟友,同伴,或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姐妹兄弟。这世上,或许有永远的朋友,但不会有永恒的敌人——譬如你遇到的余修士,他一开始是你的敌人,想要置你于死地,可后来他为何成了你的帮手,帮你解决虞家人?”
时狐裳霓的眼神亮了亮,“我好像有点理解了。我只要把可以争取到的人,都变成帮助我的同盟,那么我要做的事,就有千千万万个同盟助我!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原初黛喝了口水,欣慰笑着。
“阿黛!你可真厉害!竟能总结出如此绝妙的真理!”时狐裳霓冒着星星眼,一脸崇拜地望着原初黛。
“这也不是我原创的,是我幼时在地宫里一本红封兵书里看到的。”
时狐裳霓闻言,脸趴在桌上,嘟囔着开口,“所以你是想把蛮奴变成自己人,对吧?可那个烂冰块脾气太臭了,你打算如何收服他?”
原初黛无奈捏了捏她的脸,“你个小八卦,时候不早了,你还不启程?你回京后要应对的事情还多着呢,路上有空要多想一想怎么争取自己上位的胜率,虽然你有芝灵氏相帮,但任何时候,最靠得住的,必须是自己才行。因为别人可能会背叛你,只有你自己不会。”
“知道了知道了。”时狐裳霓嘟着嘴从她的魔爪下救出了自己的小脸蛋,拿上行李后,还不忘回头再三叮嘱她,“我不知道芝灵氏为何要对付你,回京后,我会尽量帮你打探内情,这段时间,你也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仗着修为高了,就得意忘形,轻敌也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