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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昔年明月夜,传道动寒川

第二回 昔年明月夜,传道动寒川 (第2/2页)

普净左慈二人这才从南华老仙的言语中听出了此子的身份,齐声讶道:“难道是……”南华老仙道:“不错,这一位正是华夏战神、万帝之祖,蚩尤圣君。”普净道:“听闻蚩尤帝君被三圣皇锁在火云洞中清修大道,女娲娘娘更是请了元始天尊、准提道君二位圣人讲道宣佛度化于他,怎的如今重入凡间?要知下界转世乃是非凡之举,他这一去,这万年修行、百代金身岂不是就此陨毁?”南华老仙手指苍天,悠悠道:“天劫。”普净左慈二人甚为不解,问道:“他与炎黄二帝俱为万世天子之祖,早已证得混元正果,了天地无极、超三界六道,何来这渡劫之说?”南华老仙道:“这等圣贤,自然不是修真渡劫。天劫二字乃是天命定数,下到畜生蝼蚁、上至金仙圣人,皆在这天命定数之中。天劫者,非兵解、非雷轰、非灭丹、非削花,只是一个情字。”他扫了一眼在场诸人,又是说道:“世人常言‘古来青丝发如雪,英雄未已、美人迟暮',这世间万劫,端端是生死可期、情关难破。”
  
  南华老仙见普净左慈均是沉吟不语,也不深究,自怀中掏出一方丝质卷轴来,细细的婴孩额顶裹了。普净博识广闻,自然识出这卷轴乃是山河社稷图,是为黄帝所有,乃是先天至宝。但见男婴的额顶间灿然生辉,不一时山河社稷图已被婴孩额顶所纳,于眉心处只留下一处微不可辨的印记,南华老仙道:“炎黄二帝念及故人旧情,使我转赠这件宝物,更曰:‘乱世起于星火尘沫,燎原也好、灭世也罢,不过一场幻梦,克日四极九州废裂,天地兼覆周载,均系此子一念’,这便赐下名来,曰为乱尘。”南华老仙将婴孩交到左慈手中,道:“天数使然,你若授他玄功武艺,当是害他更甚;如若不教,怕又多生事端……”普净却道:“师尊,既知此子欲为祸人间,不如现今……”南华老仙责道:“修道之人,怎可杀心如此之重?纵是你现在将他杀了,也仅是毁了肉身,他万缕圣魂不灭不散,反被你逼得善念俱消、魔性大发,到时人间尘世、九渊地府、十八重天定要被他毁个一干二净。再者,转世重生又是一番因缘历练,若他向善,更可免去将来的天下巨劫。”
  
  “师尊……”普净还要再问,南华老仙白眉陡然一跳,他掐指悄然一算,已是知晓不能再言,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纵起祥光来,倏而间已是远及天际,但听他余音袅袅,乃是道:“……但有言说,都无实义,譬如幻翳,妄见空华……此间因缘,且随你二人心性罢。”
  
  时光悠转,冬夏交替,转眼已是过了十载春秋。此时正是人间芳菲四月,又是恰逢春雨,常山顶峰清潭水畔间的小亭中,自有一名少年青箬笠、绿蓑衣,于斜风细雨中自顾自的捧卷读书。亭外款款走来一名执伞少女,正值二八芳华,但见她走至少年身边,软语细声道:“小师弟,该回啦。已过了造饭时辰,不然师父肚子饿了,又要责怪。”她的语音脆如黄莺,袅袅绵绵,说不出来的好听,细观那少女,身材窈窕娉婷,皮肤细腻如脂,鹅蛋儿脸、月牙柳眉,双目的明眸如琉璃婉转,端的是人间绝色。少女候了一会儿,见亭中的少年仍是无动于衷,便伸出葱葱纤手来,从少年手中一把夺过竹简,轻轻的敲他额头,嗔道:“小书虫!臭书虫!打你,打你……”少年约莫十岁左右,被这少女打了,也不生气,反是吐舌一笑,摇头晃脑的说道:“师姐此言差矣,儒者常言,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何来书虫之说?你听这一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似不似你?”
  
  这少男少女便是左慈的弟子乱尘、貂蝉。眼下乱尘所念的诗句出自《诗经·国风·邶风》,原是写男女幽期密约、情爱无间,上句说的是少男少女在城角相约,少男早早赶到,急不可耐的四处张望,却久候少女不至,只能抓耳挠腮、一筹莫展,徘徊不休。此时乱尘引申了诗意来取笑貂蝉,貂蝉亦是通晓诗经,怎会不知?便板起俊脸,佯装嗔怒,更是作势再打,又听乱尘笑道:“师姐,莫要打我,你且听我说完,再打也是不迟。”貂蝉故意板着脸,说道:“臭书虫、臭师弟,又要说些什么?”乱尘嘻嘻一笑,摇头晃脑的说道:“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他言下之意便是——师姐你动手打我,我也会坦然受之,更会甜若甘怡。貂蝉平日早就见惯了他这般的油嘴滑舌,竹简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刮了一下乱尘的鼻尖,噗嗤一声,反而笑出声来:“小小童子,却学人谈情,羞不羞呀?”
  
  乱尘呵呵一笑,牵住了貂蝉的玉手,这才从蒲团上起身,二人刚出了小亭,便见到忘忧潭水面摇晃荡漾,一个灰衣人影从水中陡将跃出,直冲上云霄,灰影空中一个急转,身子又落将来下,距离潭水不过七尺之时,身子急急悬停,他扭过头来对乱尘貂蝉二人笑着说道:“师妹,且看我也送一首诗给你。”说话间右掌拍出、以凌空掌力拍击潭水,书将起来:“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灰衣人影边书边吟,水字涟漪随之泛散:“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此诗以前汉昭阳宫的赵飞燕比拟貂蝉,辞意虽美,倒不及方才乱尘所念的诗经意境幽深了。貂蝉面含娇羞,娇声说道:“大师哥,连你也取笑蝉儿!”吕布哈哈一笑,提身在水面上连纵,已是飘然而至,伸手轻轻绾过貂蝉的俏面青丝,道:“我可不是蓦然的起了诗意,原本是在潭底修练闭气凝息的功法,耳听小师弟雅兴,这才吟诗相陪,好不失了大师哥的同门之谊。”吕布这番一说,三人又是同笑。
  
  吕布貂蝉二人合打了一把油纸绿伞,乱尘手捧书卷在后,三人于这水光潋艳中缓步而回。甫推院门,便见左慈盘腿坐在檐下入定,而赵云正于院中兀自习武用功。但见赵云手腕连震,手中的木枪化出点点枪花,忽而跃起、忽而伏身,这木枪虽轻,在他手中挥舞得却有如镔铁重物,隐隐间竟生出猎猎的风声,赵云身法越使越快,先前还能见招式开阖,使到后来,就只见白影忽东忽西,在院中纵横点颤。
  
  “师弟小心了!”吕布见赵云枪法精妙,不免技痒,空手蹂身而上,左掌右拳混成齐出,已是攻出一招。赵云数十年来日日与吕布喂招较武,始终不敌。此时吕布虽然是赤手空拳,但他仍然不敢怠慢,木枪舞得严密无比,十招里九成都是守势,偶尔寻得了对方的破绽,就会立刻点出一两处枪花,攻向吕布的周身要穴。但见吕布忽而左手虎爪、右手龙拳,忽而右手罡掌、左手指戳,数十招中已是变换了一十六套功法,端端是霸气悍然;反观赵云,从头至尾只是一路灵动无比的枪法,吕布拳掌也好、指爪也罢,皆不肯与他硬击,一旦瞧出吕布出招的间隙,便即转守为攻,挺枪径刺中宫,另有一番刚强威猛之势。他二人武功虽是一师所授,但路数却是截然不同,其中虽有左慈因材施教的缘故,却多是由他二人的性格所定。
  
  二人转眼间已是剧斗了百余招,赵云渐渐落了颓势,吕布忽然一声清啸,双臂大张,门户更是洞开,赵云虽知是计,但料想若失了良机自己怕是再无胜算,便将木枪前执、内力贯满枪身,直舞得如似暴风梨雨,直搠吕布胸口的膻中穴。吕布求的便是赵云这一点之攻,当下双手合并、以指化刃,抵往枪尖。吕布神力贯处,纵是精钢镔铁也若如手戳豆腐,这区区的木枪如何能耐受得住?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木枪寸寸碎裂,赵云胸口被吕布手指点中,旋即仰倒在地,已然是输了。乱尘关心师哥、连忙上前搀起了赵云,目露关切之色,一边揉着他的胸口一边说道:“二师哥,你没事罢?”赵云连咳了数声,这才消去了胸间散乱之气,笑着说道:“大师哥武艺精强,子龙自叹不如。”吕布谦道:“师哥不过仗着入门早些,师弟你武艺日精月进,再过个几年,师哥自然胜你不过。”
  
  左慈悠悠醒转,目中含笑,道:“徒儿,武学只是强身健体所用,若是沉迷武学却耽于悟道,岂不是舍本逐末?再者,武学一如心境,欲速则不达,万万不可深陷其中。”吕布、赵云二人闻言脸色均是一怔、躬身拜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乱尘却将小嘴一嘟,说道:“师父好生的偏心,只教两位师哥武功,却不肯教我与师姐。”左慈白眉一弯,说道:“为师不教你师姐,是因她不宜学武,加上她本来就意不在此;为师虽然不曾教你武功,却是传了你经史子集、百家言说。你且说说,为师是如何教导你的?”
  
  乱尘答道:“师父说:读经识字、入静做人,知谦谦君子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读史可明得失兴衰,以史为鉴,知天下兴替,立宏图之志;读子则通晓百家,学贯西中,齐家、治国、平天下;读集能修身养性,悟天下大同,悉人情世故。”左慈点头道:“读经使人慧悟,读史使人明智,读子使人才聪,读集使人灵秀。故而为师让你冬读经献,其神专也;夏读旧史,其时久也;秋读百子,其致别也;春读诸集,其机畅也。为师这一番苦心,只为你能成就圣人大道,你却不知轻重本末,迷恋末支武学。”
  
  乱尘嘻嘻笑道:“徒儿三岁读书,至今已历七载,《周易》、《诗经》、《尚书》、《仪礼》、《春秋》五经皆已读过,《战国策》、《史记》、《汉书》三史俱已通达;《太公》、《谋》、《言》、《兵》、《力牧》等诸子著说亦能背诵;至于百家言集,浩若烟海,徒儿只读了《楚辞》、《乐府》、《七略》、《汉书·艺文志》等书。师父,这日夜读书,实在是闷得紧了,您还是教我武功罢……”
  
  左慈道:“黄口小儿,胡吹法螺。为师倒要来考校于你,你将《周易》背来听听,若错了一字,罚你抄写一遍。”乱尘吐舌一笑,闭目诵道:“……第一卦乾乾为天乾上乾下。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因时而惕,不失其几。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阳极阴来,吉去凶生。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周易》洋洋洒洒两万四千余字,其中多有古僻生字、类比长句,常人纵使持书念读,也是颇多难处,而这乱尘小童却于一个时辰内尽皆背出,吐字清楚、断章明晰,诵完仍是气定神闲。左慈目露赞许之色,又道:“若只知死记硬背,纵使能背诵又有什么意义?”哪听乱尘答道:“周乃周普之说,即无所不备、周而复始。日月为易,象征阴阳,揭示阴阳循环交替之理。《系辞传》又云:‘生生之谓易’。生生不息,可谓‘生命之义在于创寰宇继起之生命’。天下万物常变常易,故此《周易》以大衍之数推算占卜,教人识别变易,了悟恒常至理,体会生命之美、日新又新。即使万物随时而迁、随景而变,而恒常之道却不改分毫。”
  
  乱尘年虽尚幼,于周易之道理解之深,反是甚于常人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他自己也是面带得意之色,欲要得到左慈嘉许,哪听左慈幽幽叹道:“无物能留,有何可得……难道这便是天意使然?”乱尘未曾读过佛经,不知其中奥义,左慈也不加以解释,只是道:“也罢。徒儿,自今日起,为师便只教你道家典籍言说。你且听好了,咱们道家以道、无、自然、天性为核,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正所谓天道无为无不为、万法皆空而不空。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
  
  乱尘似懂非懂,道:“师父,弟子亦曾涉猎过列子书籍,其中《天瑞》、《仲尼》、《汤问》、《杨朱》、《说符》、《黄帝》、《周穆王》、《力命》八篇更是篇篇珠玉、隽永味长,讲的是上古传说、民间寓言。弟子以为,我道门便是要晓悟动合无形、无为而治、以雌守雄、以柔克刚。”左慈道:“不错。先贤列子正是我教大圣,我道家以老君为祖、庄周为宗、列子为师,分别著有《道德经》、《庄子》、《冲虚真经》三本名说传诸于世。你太师父法号南华真仙,又号太乙救苦天尊,便是世人所称的庄子。故而我派以太师父的《逍遥游》为纲、《齐物论》为本,主张天人合一、清静无为、至人无己,是为黄老道教隐宗、修的是妙真道,你且铭记在心。我今日传了你法门,你自当修身养性,日夜通读我派典籍、更要博览诸子的百家言说相辅,他日才不致走了歪路,成了那圣人成就。”乱尘叩首拜道:“弟子谨遵师命。”左慈将他扶起,道:“你我二人聊了许久,想必蝉儿做的美食佳肴早已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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