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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后的祭司

第2章 最后的祭司 (第2/2页)

他摸了摸树皮上的炭痕——虽然看不见,但他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第一行第一个字是“天“,第二行第三个字是“地“,第三行第五个字是“火“……
  
  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攀上了祭坛的最高处。
  
  祭坛的台阶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是用一块巨石凿成的,高低不一,宽窄不等。燧的膝盖在每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不是因为关节炎(虽然确实有),而是因为骨头已经开始酥了。
  
  第一百零三岁的骨头,就像是一根在风雨中站了一百年的老树——外表看起来还是直的,但里面的芯已经空了。稍微用力一碰,就会碎。
  
  但燧没有碎。
  
  他一级一级地爬。拐杖在石阶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如同一个缓慢的心跳。
  
  在第三十三级台阶上,他差点摔倒——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向前倾去。旁边的守军急忙伸手去扶,但燧用拐杖稳住了自己。
  
  “不用。“他说,“我自己来。“
  
  在第六十六级台阶上,他的拐杖断了。
  
  一百零三年的老拐杖——从他十九岁成为大祭司那天起就一直陪伴着他的拐杖——在他攀到第六十六级的时候,“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燧愣了一下。他低头摸了摸断口——木头的纹理已经腐朽了,碎成了渣。
  
  他叹了口气,把断掉的拐杖放在了台阶上,然后继续往上爬。
  
  没有拐杖了。他用手扶着石阶的边缘,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手指扣进石缝里,指甲翻了起来,血渗进了石头里。
  
  在第八十八级台阶上,他的手滑了。身体向后倒去——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他。
  
  是炬。
  
  二十岁的炬,沉默寡言的炬,眼中总是藏着怀疑的炬——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燧的身后。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燧的后背。
  
  “曾爷爷。“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燧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炬的手掌——温暖的、有力的、属于年轻人的手掌。
  
  “好。“他说。
  
  炬搀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十一级台阶。
  
  祭坛的最高处。圣火在燃烧。
  
  此刻的圣火只剩下拳头大小了——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烧。就像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骨头酥了,眼睛瞎了,手指断了,但心脏还在跳。
  
  燧跪在了圣火旁边。
  
  他把树皮放在了面前。然后伸出了双手——满是裂痕的、枯瘦的、颤抖的、指甲翻起的双手——按在了圣火的边缘。
  
  火焰灼烧了他的手掌。
  
  他没有缩手。
  
  炬站在他身后。他看着曾爷爷的背影——佝偻的、单薄的、如同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对黑暗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失去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的母亲荧在十年前去世了,死于一场普通的风寒——在无光纪元中,一场风寒就能要人的命。他的父亲更早,在他三岁时就死在了城墙上。
  
  燧是他最后的家人。
  
  而此刻,这个最后的家人正在做一件他知道、但不愿面对的事——
  
  用命去换。
  
  “曾爷爷——“炬的声音在颤抖。
  
  燧没有回头。
  
  “炬。“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站到我身后去。然后——记住我接下来念的每一个字。“
  
  “不——“
  
  “记住。“燧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一百零三年来,炬从未听过曾爷爷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你是薪火城的下一任祭司——我早就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人族的大祭司。“
  
  “我不要——“炬的声音碎了,“我不要当什么大祭司!我要您活着!“
  
  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透过一百零三年的沧桑和苦难,透过了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条亡魂的重量,透过了九万七千年黑暗的压迫——依然温暖。
  
  “炬,“他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问我——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炬说不出话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那时候说我不知道。“燧说,“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刚才在爬台阶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
  
  “天上……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燧仰起了头——虽然他看不见——面朝那片永恒灰暗的天幕。
  
  “天上,应该是暖的颜色。“
  
  炬愣住了。
  
  “你母亲——我的曾孙女荧——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你出生的那天夜里,她抱着你坐在圣火旁边,你一直盯着火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你忽然笑了。“
  
  “荧问你——你看到了什么?你说——暖的。“
  
  “暖的。“燧重复了一遍,“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看到了火,说的第一个词不是'亮',不是'光',是'暖'。“
  
  “炬,这就是我选择相信的理由。不是因为祈辞说了什么,不是因为古籍记载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婴儿看到了火,说了一个字。“
  
  “'暖'。“
  
  “天地再暗,只要还有一团火是暖的,就还没有输。“
  
  燧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然后他按在圣火上的双手用力了——不是在烤火,而是在——
  
  将自己的生命灌注进去。
  
  他的血渗入了祭坛的石缝中,与万代人族祭司的血融为一体。祭坛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圣火的光,而是石缝中万代之血在燧的生命力激活下发出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从一个一百零三岁老人的喉咙中发出——沙哑、苍老、颤抖——却拥有着一种让天地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年的尘土中掘出的化石——古老、沉重、带着万代人族的体温。
  
  >**“天在上!地在下!**
  
  >**人族之祭司燧,以万代之血、万世之泪、万民之魂为祭——“**
  
  祭坛周围的三万人安静了下来。连还在挣扎的伤兵都停下了**。连哭泣的孩子都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祭坛最高处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吾族生于暗,长于暗,世世代代,不知白昼为何物。**
  
  >**吾族燃骨为柴,献血为油,以蜉蝣之命搏万古之暗——**
  
  >**然暗不可胜。**
  
  >**吾族将亡。“**
  
  燧的声音在“亡“字上停顿了一瞬。那一瞬中,他想起了所有的名字——石碑上那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块名字。每一块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的是他的亲人,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是他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但他们都死了。死在黑暗中。死在魔族的爪牙下。死在无尽的、绝望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
  
  >**“今,最后一城将破,最后一人将灭,最后一火将熄——**
  
  >**吾以这最后的火,最后一次叩问天地——**
  
  >
  
  >**天!汝生吾族,可曾心痛?**
  
  >**地!汝养吾族,可曾垂泪?“**
  
  这四个问句——“可曾心痛?可曾垂泪?“——从燧的口中发出时,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到连远处正在坍塌的城墙发出的轰鸣都无法盖住。大到连城外暗影魔兽的嚎叫都仿佛被震退了一瞬。
  
  那不是一百零三岁老人应该有的音量。那是九万七千年的人族之痛,借着一个将死老人的喉咙,向天地发出的最后质问。
  
  >**“若天地有灵——**
  
  >**请睁开眼!**
  
  >**请看看你的孩子们!**
  
  >**看看这血!看看这火!看看这不甘死去的万千生灵!**
  
  >
  
  >**吾不求天地杀敌——**
  
  >**吾只求天地——给吾族一线光明!**
  
  >
  
  >**哪怕只有一缕!**
  
  >**哪怕只有一瞬!**
  
  >**哪怕要吾以魂为代价——**
  
  >
  
  >**吾愿!**
  
  >**吾愿!**
  
  >**吾——愿!“**
  
  最后一个“愿“字,燧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百零三岁的身体已经没有吼的力气了。但那声吼不是用喉咙发出来的——是用骨头、用血肉、用灵魂发出来的。是一个人把生命中最后的每一丝力量都拧成了一股绳,向着天地掷出去的最后的呐喊。
  
  然后——
  
  他的身体倒下了。
  
  跪着的姿势没有变——他的膝盖牢牢地钉在了祭坛的石板上,双手牢牢地按在了圣火上。但他的上半身向前倾去,额头抵在了石板上,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做最后的叩拜。
  
  他的血从手掌下渗出,沿着祭坛的石缝缓缓流淌,与万代祭司的血融为了一体。
  
  祭坛亮了。
  
  微弱的、如同将死之人最后一口气般的——亮了。
  
  炬跪在燧的身后,泪流满面。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入了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中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痛——因为另一种痛远远超过了肉体的痛。
  
  他看到了曾爷爷的背影——那个佝偻的、单薄的、如同一片枯叶般的背影——在圣火的光芒中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倒了下去。
  
  “曾爷爷——“他的声音碎裂了。
  
  燧没有回应。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但他的嘴角——那张布满了皱纹和裂痕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因为他感觉到了。
  
  天动了。
  
  他感觉到了——脚下祭坛的石板在微微震颤。不是地震,而是地脉深处的灵气在涌动。他感觉到了——头顶那片永恒灰暗的天幕,在祭坛的正上方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他感觉到了——光。
  
  不是圣火的光。不是任何已知的光。而是一种从天而降的、从裂缝中涌出的、温暖而纯粹的光。
  
  那种光,和他母亲在三岁那年为他点燃的第一堆火——一模一样。
  
  暖的。
  
  “来了……“燧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最后两个字。
  
  他听不到了——因为他已经走了。但在他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他听到了身后炬的声音——不是哭泣的声音,而是一个颤抖的、却坚定的声音——
  
  炬在念。
  
  他在念燧刚刚念过的那段祭辞。
  
  >**“天在上!地在下!人族之祭司燧——“**
  
  炬的声音碎裂了——他在“燧“这个字上停住了。因为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他此生再也无法当面叫出的名字。
  
  但他没有停太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念了下去——
  
  >**“……以万代之血、万世之泪、万民之魂为祭……“**
  
  他的声音很小。比燧的声音小一百倍。在战场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但他念了。
  
  一字不差地念了。
  
  因为他记住了曾爷爷说的那句话——
  
  **“记住我接下来念的每一个字。“**
  
  他记住了。
  
  每一个字。
  
  从此以后,这些字将从他的口中传给他的儿子,从他儿子的口中传给他的孙子,一代一代,薪尽火传,生生不灭。
  
  天幕的裂缝越来越大。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照亮了薪火城的废墟。三万幸存者——不,此刻已经不到三千了——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抬起了头,用惊恐而不敢置信的目光望着天空。
  
  他们看到了天幕背后的东西——
  
  星辰。
  
  无数颗被遮蔽了万古的星辰,如同囚禁了万年的萤火虫,争先恐后地从裂缝中涌出。
  
  然后——天幕被撕开了。
  
  从内而外地撕裂。如同一只无形的爪子,将笼罩了世界九万七千多年的胎膜撕成了两半。
  
  裂缝之中,一个轮廓在凝聚。
  
  三只爪,一双翼,九根尾羽如垂天之云。
  
  它睁开了眼睛。
  
  两轮金色的烈日。
  
  炬跪在祭坛上,仰着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天空中那个正在凝聚的金色轮廓。
  
  他想起了曾爷爷的最后一句话——
  
  “天上,应该是暖的颜色。“
  
  他看到了。
  
  暖的颜色。
  
  它从天幕中坠落——带着万千雷霆之势的降临。金色火焰在天空中划出了一道从天顶到大地的轨迹——如同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剑,劈开了万古的黑暗。
  
  它落在了祭坛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燧的尸体旁边。
  
  三只爪踏在焦黑的石板上,翅膀展开,遮天蔽日。金色的火焰从它的身上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暗影魔兽惨叫着蒸发。
  
  它低头看了看燧的尸体。
  
  然后歪了歪头。
  
  然后伸出喙,轻轻啄了啄燧冰凉的手掌。
  
  没有回应。
  
  它又啄了啄。还是没有。
  
  炬看着这一幕,哭得不能自已。
  
  但在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一件事——那只金色巨鸟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两轮烈日——但不刺目。那光芒是金色的——但不灼热。那双眼睛中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在燧的眼睛中也看到过的东西。
  
  温暖。
  
  如同母亲点燃的第一堆火。
  
  如同一个婴儿看到火时说的第一个字——
  
  “暖的。“
  
  炬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然后他走向了那只金色的巨鸟。
  
  身后,荧在惊叫——“炬!不要!“
  
  但他没有停。他走到了巨鸟的脚边,仰起了头,用那双大大的、纯净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望着那只巨大而灿烂的生物。
  
  “好亮。“他说。
  
  然后他笑了。
  
  金色巨鸟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暖的。
  
  炬的笑容更大了。泪珠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绽放了。
  
  他转过身,看向了祭坛上燧的遗体。老祭司保持着最后的姿态——跪着,双手按在圣火上,面朝天空。他的嘴角带着微笑。
  
  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曾爷爷。您说天上应该是暖的颜色。“
  
  “我看到了。“
  
  “真的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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