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劫后余音,霞飞路的雨中咖啡
第274章 劫后余音,霞飞路的雨中咖啡 (第2/2页)玻璃橱窗被雨水打湿了,水珠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透过模糊的水痕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几张小圆桌和藤椅,墙上挂着几幅旧画,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只白瓷咖啡杯。
一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一只咖啡杯。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精密工作。
是程真儿。
郑耀先没有过马路。
他站在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把伞微微侧向一边,露出半张脸来。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小的溪流,沿着马路牙子流向了路边的下水道口。
程真儿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橱窗,看到了对面那个撑着黑伞的人。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
两个人隔着一条雨中的街道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没有招手,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可以被第三者察觉到的信号。
只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微笑。
那微笑出现在程真儿嘴角的瞬间就消失了,快得像一滴雨水从叶片上滑落,但郑耀先看到了。
她没事,她很好,她还在那里。
郑耀先把伞转回来,遮住了自己的脸,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路边的一条长椅旁,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翻了两页。
在他起身离开的时候,一个用深色防水油纸包着的小包裹被留在了长椅的扶手下方。里面是两盒消炎药和一小瓶养胃的丸药,是他托人从法租界的仁济医院弄来的。
药品包装纸的内侧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近期有变,谨慎。”
程真儿会在合适的时候来取。她做事向来谨慎,绝不会在有人注意的时候动手。
郑耀先离开贝当路的时候,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一些。他撑着伞走在法租界的老街上,身边是匆匆走过的难民、叫卖梨糖的小贩、和用法语争吵的印度巡捕。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只有几个铜板。老头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了,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呆滞。
郑耀先走过去的时候,往碗里丢了一块银角子。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句谢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去继续蹲着。
一个破碎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各自挣扎着活下去。
他拐过一个街角,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摊子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手上满是煤灰。炉子上烤着七八个红薯,散发出一股甜腻腻的焦香。
“来一个。”郑耀先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摊上。
妇人用荷叶包了一个递给他。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像是捧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他没有吃。他边走边把红薯放进了风衣的内口袋里。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上一次和程真儿真正面对面说话,已经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在那之前,他们只通过暗号、密信和死信箱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联络。
两个月。
对于普通人来说,两个月可能只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次隔街相望,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他不敢想太多。
一个合格的卧底,不应该有太多的私人情感,但他又没办法完全把那些东西从心里剔除干净。它们像是扎进肉里的碎玻璃,你不去碰它就不疼,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刚才她看他那一眼里的神色,他读得懂。那不是一个普通女人看一个普通男人的眼神,那是一个特工看另一个特工的眼神,里面有确认、有关切、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
她在告诉他:我还在坚守。你也是。
回到特务处据点的时候,宋孝安正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张刚解码的电报纸,脸色有些难看。
“六哥,南京来的加急密电。”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展开一看。
电文很短,只有两行:
“查:近日我军闸北炮兵阵地连续遭敌精确轰炸,损失惨重。疑有内奸提供坐标。着上海区三日内查明,务必揪出泄密渠道。”
落款是戴笠亲笔签发的代号。
三日内。
三万两黄金刚刚送走,水产行的烂摊子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井上清一郎还在外面虎视眈眈,现在又来了一桩前线泄密案。
郑耀先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了。
“走吧。”他对宋孝安说,“把电讯室的高洪桥叫上,我们去听听日本人的无线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