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心经
第一百三十九章 心经 (第2/2页)"代价是——失去'愧疚'的能力。您不会再觉得对不起他。"
老男人抬起头来。他先是看苏婉,又看林砚。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苏婉说,"但您失去了'良心'的一部分。"
"那我不交易。"
"好。"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发颤了。嘴唇抿起来,抿得很紧,像要管住什么。但眼泪还是下来了。先是右眼,一滴,顺着眼角滑下来,停在颧骨上。然后是左眼,一滴,两滴,三滴。他抬手去擦,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但眼泪又涌出来,抹不净的。
"但我还是不安。"他说。
苏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一次,他把茶杯握在手里,没有急着喝。他的双手捧着那杯茶,像捧着一只暖炉,指尖慢慢地有了血色。
"我教您一个方法。"苏婉说,"您去他墓前,跟他说'对不起'。说一万遍。"
"说一万遍?"
"对。说到安心。"
"他听不见。"
"您听见就行。"
老男人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茶水是琥珀色的,静下来之后,他的脸就在里面了。皱纹很多,眼眶是红的,嘴角往下撇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把茶水喝完了,这一次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喝完放下杯子,他看向林砚。他的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不再像进来时那样慌乱。
"林老板,您有过对不起的人吗?"
"有。"
"谁?"
"我自己。"
"为什么对不起自己?"
"因为我把自己的记忆交易了。忘了自己是谁。"
老男人皱了一下眉。他脸上的皱纹很深,这么一皱,就像刀刻的。"您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有人帮我记。"
他看向苏婉。老男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婉。苏婉站在八仙桌边,垂着手,安安静静地。
"她是您什么人?"
"她在意的人。"
"她在意您什么?"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咽得很慢。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但在意。"
老男人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去擦。眼泪就挂在脸上,亮晶晶的,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他站起来,整了整旧军装的衣领,把勋章摆正。
"林老板,我回去。去墓前。说一万遍。"
"好。"
"谢谢您。"
"不客气。"
老男人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外面的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有些晃眼。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听风斋里的两个人,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的茶具。然后他迈出门去,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只是静悄悄地关严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还照在茉莉花上,花瓣被照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
苏婉走过来,坐在林砚旁边,不是对面了。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指一根根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紧紧的。
"林砚,你记得'愧疚'吗?"
"记得。愧疚是'我做错了'。"
"你错了吗?"
"错了。我不该把记忆交易掉。"
"你后悔吗?"
林砚低下头。他的额头抵上苏婉的肩膀,抵在那里不动了。过了很久,他才出声。"不后悔。因为你在。"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变亮了。她也低下头,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一进一出,渐渐地就合上了节拍。
窗外的天,晴了。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地面爬到桌腿上,爬到桌面上,爬过那本合着的账簿。茉莉花的香味丝丝缕缕地散开来,在空气里慢慢地飘。听风斋里,有香,有茶,有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变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