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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裂缝

第八章:裂缝 (第2/2页)

“林渡!你怎么了?!“
  
  苏薇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她碰到他的那一刻——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替换了。
  
  十七个人的痛苦还在,但现在它们上面多了一层东西——苏薇的恐惧。她在怕他。她怕他会像矫正中心里那些人一样,被痛苦吞掉,再也回不来。她怕她是那个把他推进白色房间的人。
  
  这两种恐惧叠加在一起,像两面镜子对着放,无限反射,无限放大。
  
  林渡的鼻血流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温热的,咸的,从鼻孔里滑下来,流过嘴唇,滴在管道的地板上。
  
  “别……碰我……“他说。但他的声音不像是在拒绝。更像是在恳求。“别碰我……我控制不了……你一碰我,我就能感觉到你……我能感觉到你在怕我……这比他们的痛苦更……“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苏薇的恐惧里有一种东西,比任何痛苦都更让他无法承受。
  
  她在后悔。
  
  她在后悔碰了他的手。她在后悔在白色房间里哭了那滴眼泪。她在后悔醒过来。
  
  而他能感觉到这一切。每一丝,每一毫。像用放大镜看一张纸上的裂纹——你看到的不是纸,是裂纹本身。
  
  苏薇松开了手。
  
  她的手离开他胳膊的那一刻,林渡的身体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整个人滑了下去,背靠着管道壁,滑坐在地上。
  
  他在喘气。
  
  不是正常的喘气。是那种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之后的喘气——急促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
  
  苏薇退后了一步。
  
  又一步。
  
  她的背抵在了管道的另一侧壁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一臂,从一臂变成了整个管道的宽度。
  
  她在发抖。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就是你的'天赋'。这就是你说的'有人在听'。你听到了所有人,但你救不了任何人。你甚至救不了你自己。“
  
  林渡没有说话。他说不了。他的喉咙里全是别人的血的味道。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苏薇继续说。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像一把刀在划玻璃。“最可怕的不是疼。是你知道别人在疼,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感受。你只能承受。这不是天赋,林渡。这是诅咒。“
  
  “我知道。“林渡说。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因为停不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走开?“
  
  林渡抬起头。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她的恐惧,她的愤怒,她的疲惫,她的那一丝他不敢去碰的、脆弱的、像薄冰一样的东西。
  
  “因为我走不了。“他说。“你听到的那些声音——那些人的喊叫——它们现在也在我脑子里。我和你一样,也醒了。但我醒了之后发现,醒着比睡着更疼。因为睡着的时候,你至少不知道自己在疼。“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断了。
  
  “但你现在知道了。“苏薇说。
  
  “是。“
  
  “那你后悔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管道里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重。它压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像一块看不见的石板。
  
  “后悔。“林渡终于说。“每一秒都在后悔。“
  
  苏薇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终于听到了一个真话。在伊甸之塔里,没有人说真话。真话是一种病,比审美过敏症更严重的病。
  
  但真话也是一种疼。
  
  而她已经太疼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
  
  隔着整个管道的宽度。隔着一拳的距离变成一臂、一臂变成整个世界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立在他们之间。不是白色房间里那种干净的、被设计过的沉默。是脏的、乱的、塞满了东西的沉默。塞满了他们两个人都说不出口的话。塞满了那滴眼泪。塞满了那只被握过的手。塞满了那句“我会回来“。
  
  林渡的胎记还在发光。微弱的,红色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苏薇能感觉到那光。即使隔着整个管道,她也能感觉到。
  
  那是他身上唯一还真实的东西。
  
  她想靠近那道光。但她不敢。因为她知道,一旦她靠近,那道光就会烧到她。而她已经被烧过一次了。
  
  白色房间烧了她六天。
  
  那一拳的距离,烧了她一辈子。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普通的警报。是那种从伊甸之塔最深处传上来的、低沉的、像巨兽呼吸一样的警报。整个管道都在震动,金属壁面发出嗡嗡的共鸣,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苏薇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什么?“她问。
  
  林渡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他的共情能力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又启动了——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是某个人的痛苦,而是整座塔的恐惧。
  
  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在害怕。
  
  “群体净化仪式。“他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在管道里喘气的人,而是那个在演讲台上让人发笑的人。冷静的,清晰的,像一把刀。“他们提前了。极乐宫殿的集体死亡模拟——本来是下个月的事。他们提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跑了。“林渡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两个'病人'从矫正中心消失了。他们需要一场更大的净化来覆盖这件事。“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苏薇的方向。他看不见她。但他能感觉到她——她的恐惧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大,更密,像一张网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我们得走。“他说。
  
  苏薇没有动。
  
  “苏薇。“
  
  “我走不了。“她的声音很小。“我的腿……我感觉不到我的腿。“
  
  不是真的感觉不到。是她的身体在拒绝移动。白色房间在她身上留下了后遗症——不是感官的,是意志的。她的身体记得那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感觉,它不想再动了。
  
  林渡走过去。
  
  他没有碰她。他只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一拳的距离。
  
  “听我说。“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不碰你。我就站在这里。但你得站起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说你不想再疼了。但如果你留在这里,你会疼得更久。因为他们会找到你,然后把你送回去。送回那个白色的房间。“
  
  苏薇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我怕那个?“
  
  “因为我能感觉到。“林渡说。“你的恐惧现在也是我的恐惧。所以我知道——你怕白色。比怕疼更怕白色。“
  
  沉默。
  
  然后苏薇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感觉到她的恐惧,而那个人也在害怕。
  
  两个害怕的人,总比一个害怕的人走得远一点。
  
  她迈出了一步。
  
  管道在她脚下震动。警报还在响。整座伊甸之塔都在颤抖,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
  
  林渡没有伸出手。
  
  但他的胎记在发光。
  
  那道光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火柴。但它在烧。
  
  在黑暗中,在裂缝里,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上——
  
  那道光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们开始走。
  
  没有手牵手。没有肩膀靠肩膀。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管道在他们脚下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喉管,通向某个未知的、可能更黑暗的地方。
  
  身后,白色房间的沉默被警报声撕碎了。
  
  身前,是另一种沉默。
  
  那种沉默里没有白色,没有剥离,没有感官矫正。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和一颗心脏。
  
  咚。咚。咚。
  
  在裂缝里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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