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养子
第130章·养子 (第2/2页)“昨天夜里他跟你说了什么?”高念唐问他。
程放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紧攥着的手,声音哑而闷:“他说……叫我听您的话。叫我别惹祸。叫我好好活着。”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走到床尾,把被角最后掖了一遍,手在程怀默脚踝的位置停了一息,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一个睡熟的人说“我走了”。然后他转身看着程放,说:“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程放住在崇仁坊那几天没有哭过一次。他站在院子里看仆从们把灵堂搭起来,看吊唁的人来来去去,看棺木被抬进抬出,全程都是那副梗着脖子的模样,不跟人说话,也不看人的眼睛。程怀默下葬那天他站在坟前,高念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他后颈上有一根青筋绷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弯过。下葬之后他跟着高念唐回了家。
高念唐的院子不大,一进三间正屋,东厢做了药房,西厢是客房。他把程放安排在西厢,指了指墙角的木床和桌上的油灯,说:“你就住这儿。吃饭在正屋,你沈姨做好了会叫你。”
程放把包袱往床上一扔,站在屋子中间不说话。他穿着一身孝服,白布在暗淡的屋里泛着刺目的亮,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木杆子。
沈知薇从正屋出来,在廊下站了站。她看了程放一眼——那孩子比她高半个头,瘦得两腮凹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地盯着地上的砖缝。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端了一碗热汤面出来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面汤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撮切碎的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面香送满了整个院子。
“饿了就吃。”她说了一句,转身回了灶房。
程放站在西厢门口不动。风吹过来把他孝服的衣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抬手按住了衣角,手指骨节攥得发白。高念唐从正屋搬了一张小凳出来放在石桌旁边,自己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双竹筷,端起另一碗面慢慢地吃起来。他吃得很安静,吸面条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偶尔用筷子拨一拨碗里的面,把沉在底下的青菜叶翻上来。
他吃了两口之后放下筷子,看着还站在西厢门口的程放。“你爷爷让我看着你。我不打你,不骂你,你吃饭睡觉读书习武我都不管。就一条——你每天把太医院开给你的药喝了。”
程放梗着脖子问:“什么药?”
“补气的。”高念唐说。他端起面碗又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带着猪骨熬出来的醇厚味道,从喉咙一路暖下去。“你爷爷打仗伤到了根本,你没落着好底子。不喝药的话,你活不到四十岁。”
程放愣住了。他站在西厢门口看着高念唐低头吃面的侧影。院子里午后的日光照在白石桌面上反着光,把高念唐的轮廓打得很清楚——满头白发在日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脊背微微驼着但肩膀是平的,端着碗的那双手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细密的旧伤疤,指节粗大但稳稳地托着碗底,一丝不晃。程放看着那双手,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碗正在慢慢变凉的面,忽然想起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过一句话:“你高伯那双手,是咱们这帮老兄弟里面最稳的一双。打仗的时候稳,救人命的时候更稳。”
他站在西厢门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石桌上那碗面的热气吹散了。他走过去,在石桌前站了片刻,然后拉开对面的石凳坐了下来。石凳冰凉,隔着孝服的薄布把寒意渗到他腿根上。他伸手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筷子使得急,面汤溅了几滴出来落在石桌面上,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吃。
沈知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日光照在她脸上把眼角那几道细纹照得分明,银耳坠在鬓边微微闪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看着程放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才转身回了灶房,又热了一碗面端出来搁在桌上。
“锅里还有。”她说了一句。声音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程放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葱花。他看着沈知薇转身走进灶房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正慢慢喝汤的高念唐,低头把碗边那片葱花抹进了嘴里。他嚼着那片葱花,觉得比方才那碗面里所有的味道都香。
那天下午,太医院的一个小吏送了一包药来。高念唐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当归、黄芪、党参、白术,四味药打成粗末,用桑皮纸分成了三十小包,每包是每日的量。他取了一包搁在灶房的案板上,对沈知薇说了句“今晚给他煎上”,然后就进了药房,把门带上了。
程放在西厢的床上坐了一下午。他没有打开包袱,就那么坐在床沿上,看着窗纸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日头从西墙挪到东墙,把窗格子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听着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有碗碟碰撞的轻响,有药罐子搁在炉子上时发出的那声闷闷的“咚”。天黑透的时候,沈知薇敲了敲西厢的门,端着一碗药进来搁在桌上。
“喝了。”她说。
程放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皱着眉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他放下碗喘了口气,又端起来,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喝完把空碗搁回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沈知薇站在门口看着他喝完,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程放坐在黑暗里,嘴里全是苦药的味道。他觉得那苦味从舌头一路渗下去,渗到了胃里,又从胃里渗到了四肢百骸。他攥了攥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手心有汗,黏而凉,蹭在孝服的粗麻布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月光很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正屋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高念唐坐在桌边看一本摊开的书,沈知薇站在他身后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两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拉长在窗纸上,安静地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在地面上交错的根系。
程放把窗缝合上了。他站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走到床边,把那个一直没打开的包袱解开来。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把木梳,还有他爷爷留给他的一只旧荷包。他把荷包拿在手里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搁了什么物件,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把它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隔壁正屋的灯火从窗纸缝里透进来一线,细细地落在他的枕边。他把那一线光搁在眼角的位置,闭着眼看着它,觉得那光和药汤的苦味一样,从外面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什么东西暖着,又苦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