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钟国胜潜入轧钢厂广播室
第11章 钟国胜潜入轧钢厂广播室 (第2/2页)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播音员正坐在桌前翻报纸,桌上放着麦克风、一台扩音器,还有一沓广播稿,门虚掩着。
钟国胜缩回头,把后背贴在墙上,等着,他的呼吸很轻,眼睛盯着窗户那侧的一举一动,心跳不快,稳得很。
这种紧张感跟前世在谈判桌上等着对手出错的那一刻差不多,急没用,等就是了。
大概等了十分钟,女播音员站起来,把报纸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锁。
钟国胜没有立刻动,他又等了半分钟,确认脚步声已经走远,然后快步从槐树后面闪出来,推开广播室的门,侧身闪了进去。
广播室不大,十来平米,桌子正中间放着麦克风,旁边是一台扩音器,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一个红色开关,墙上挂着广播排班表和一张安全生产宣传画。
钟国胜把门关上,手指摸到门锁,咔嗒一声反锁了,然后他拖过桌旁的两把椅子,斜着别在门把手下面,又搬起墙角那张堆广播稿的小方桌,压在椅子上面,死死顶住门。
做完这些,钟国胜转身走到麦克风前面,坐下。
扩音器上有个红色按钮,旁边标着“开关”。
钟国胜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下去,扩音器嗡了一声,电流的低鸣声响起来,面板上那盏绿色的小灯亮了。
钟国胜把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击声从办公楼外面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在整个厂区上空回荡了两下。
车间里,几个正围着机床干活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往喇叭的方向看了一眼。
食堂里,正在揉面的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喇叭,嘀咕了一句“这个点播什么广播”。
办公楼里,一个夹着文件的年轻干事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广播室的方向。
钟国胜开口了。
“红星轧钢厂的全体工人同志们,你们好,我叫钟国胜,今年刚满十八岁,我的父亲,是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大队长——钟大山。”
机器声还没有完全停下,但有不少工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这个名字,老一辈的工人是记得的。
保卫处的大队长,抓特务死的,那年厂里开了追悼会,厂长亲自念的悼词。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我父亲为保护三车间的精密设备和工友的生命安全,与潜入厂区的敌特分子英勇搏斗,壮烈牺牲,后来,他被追认为烈士。”
钟国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怒吼,就是一句一句地往下说,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我父亲牺牲后,我母亲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家中没有积蓄——我父亲生前每月工资大部分寄给了战友遗属,母亲需要吃药,需要治疗。但父亲牺牲后,轧钢厂应发放的烈士抚恤金,迟迟没有到。我母亲等了几个月,等到病情恶化了,等到药都买不起了,还是没有等到,我母亲病逝了。”
车间里的工人彻底停下了机器,有人从工具箱后面站起来,有人摘下了手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站在车床边,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我父亲因公殉职,按照政策,烈士未成年遗属每月应有抚恤补贴,标准为每月二十元。但从母亲去世到现在,将近三年,这笔补贴,我一分钱都没有见到。父亲牺牲后,他的岗位按规定应由家属顶替或保留,但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张审批表格。”
钟国胜的声音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着麦克风,问出了三句话。
“我想问一下——我父亲的抚恤金,去哪了?”
全厂的喇叭把这句问话送到了每一个角落,食堂里,揉面的胖师傅手停了,沾满面粉的手悬在半空中,车间里,没有人再碰机器,那个花白头发的老钳工把手里的扳手慢慢放到了台面上。
“我父亲的岗位审批表,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办公楼的走廊里,几个科室的干事推门走了出来,面面相觑,厂办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秘书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父亲钟大山是烈士,我是他的儿子,三年了,没有见到一分钱抚恤补贴。我被迫十五岁辍学,靠打零工糊口,冬天搬白菜,夏天卸货,一天挣几毛钱。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没有人管我。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想问一句——我该得的东西,到底被谁拿走了?”
三车间里,那个老钳工转过身,背对着机器,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工红着眼眶,拳头捏得死紧,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办公楼外面,已经有人往广播室的方向跑了,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们看着高音喇叭,听着那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叫钟国胜,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后院东耳房,我今天说的一切,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人在做,天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