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捣浆抄纸,笑语研理
第39章 捣浆抄纸,笑语研理 (第2/2页)自生火伊始,韩非便寸步不离、静立场边。他目光始终锁定陶釜,时而紧盯灶下火势,观察火焰强弱;时而凝望釜身,留意热气蒸腾变化;时而抬眸望向方正,揣摩每一处细微动作。
只要捕捉到关键工序,便立刻俯身,持笔在竹简之上飞快记录,笔墨流转、字迹工整,不敢错漏分毫细节。
方正将他专注执拗的模样尽收眼底,知晓他求知心切,便放缓动作,一边操控火候,一边细致直白地拆解工序、耐心讲解:“蒸煮贵在时长,火候贵在平稳。唯有煮得透彻,杂质方能尽数剥离;后续舂捣贵在力度,唯有捣得细腻,纸浆方能绵密均匀,造出的纸张才平整光洁。”
“待到抄纸之时,手法更要沉稳平缓、一气呵成,力道不可忽轻忽重。稍有偏差,纸面便会厚薄不均、疏密失衡,最终难以落笔书写。”
韩非凝神铭记,郑重颔首,一字一顿认真复述:“轻重……平稳,缓急……有度。恰似……治国持衡,不可……偏废一端、失其本心。”
方正微微一怔,片刻后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欣赏:“公子悟性实在过人。不过是炼制一张寻常白纸,你亦能由此推演,联想到治国安邦的平衡大道。”
韩非面颊微微泛红,耳尖染上一抹浅淡羞色,神色略带窘迫,却依旧身姿端正、神色郑重。
他目光澄澈恳切,坦然直言:“方兄所授之术,看似朴素平常,细微之处……皆藏天地至理。韩非……半生周游列国、苦苦求道,辗转迷茫,直至今日……方见世间真章。此生……得遇先生,实乃……天大幸事。”
二人闲谈之间,陶釜之内水汽氤氲、白雾翻腾。釜盖缝隙不断溢出温热蒸汽,原本干硬粗糙的物料,在高温蒸煮之下,早已变得软烂黏糊、肌理松弛。方正见火候恰好,便撤去灶下明火,静置片刻,待釜内温度稍稍晾透。
随后他携同阿旺,一同将釜中煮得软烂的纤维物料缓缓捞出,平铺在一块打磨光滑的巨型青石板上。
石板坚硬平整、吸水性弱,恰好适合舂捣纸浆。方正拿起粗壮实木杵,手臂发力,重重落下。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舂捣声响在寂静院落之中此起彼伏,节奏规整、声声沉稳。
木杵起落之间,软烂物料被反复碾压、捶打,粗糙结块渐渐消散,慢慢化作细腻绵密的灰白色糊状纸浆。
阿旺轮换上前,攥紧木杵用力捶捣,片刻便气喘微促、额角冒汗。他一边奋力劳作,一边忍不住开口询问:“先生,这舂捣之事,要捣到何种模样,才算彻底成型?”
未等方正开口作答,一旁凝神观察许久的韩非,已然抢先开口。他目光紧盯石板之上绵软的纸浆,语气笃定、字句清晰:“捣至……黏而不散,细而不粗。丝缕相融,肌理……细腻无硬块。”
方正侧首望他,眼底笑意温润,会心颔首:“不错。公子已然看透关键,尽数记下了。”
韩非被他夸赞,心底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素来冷静自持、内敛深沉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少年意气的腼腆。
他微微垂眸,轻嗯一声,不再多言,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石板上不断变化的纸浆,分毫不敢移开。
方正将他这份执着认真看在眼里,心中已然了然。这位出身韩国宗室、满腹经纶的士子,并非一时兴起好奇观望。
他是铁了心要将这一整套古法造纸之术,从选料、浸泡、蒸煮、舂捣到抄制成品,从头到尾完整学透、逐条记全。他日离开此地,便要将造纸之法带出荒野,传遍中原、流布天下。
此刻的方正尚且不知,这场发生在荒野小院、朴素简单的捣浆抄纸工序,将会在不久的将来,伴随着韩非的笔墨文章、治世思想,传遍列国九州,划破世家对文字典籍的长久垄断,悄然掀开整个时代文明崭新的篇章。
石板之上,纸浆几经反复舂捣,终是炼制妥当。方正伸手捻起一缕纸浆,触感绵密柔滑、细腻无杂,没有半点坚硬结块,纤维交融透彻。
他满意点头,沉声吩咐:“质地已然合格,可以进行下一步。阿旺,你去将那口长方木槽搬至院中,注满干净清水。”
“明白!”
阿旺应声,动作干脆利落,快步搬来方正早前亲手打造的实木长槽。木槽打磨光滑、质地紧实,防漏防渗。
他拎起水桶,哗哗注入清澈渭水,槽内清水澄澈透亮,波光粼粼。
韩非心生好奇,顺势向前凑近几步,目光落在宽大木槽之上,转头向方正迟疑询问:“方兄……此木水槽,莫非……是要将细腻纸浆,尽数……混入清水之中?”
“正是此理。”
方正一边应声,一边弯腰将石板上黏绵的纸浆一点点剥离,缓缓拨入澄澈清水之中,“固态纸浆结块紧实,难以摊平成型。放入清水之中轻轻搅动,让纤维彻底散开、均匀悬浮,方能抄出薄厚一致、疏密均匀的纸张。”
他简单直白点明其中分寸:“若是浆多水少,纸浆浓稠,造出的纸张便厚重僵硬、干涩难写;若是浆少水多,纤维稀疏,纸张又轻薄易碎、极易破损。”
韩非缓缓颔首,若有所思,随即低声感悟:“此理……恰似施政。宽严……相济,轻重……有度,凡事过犹……不及,不可……偏颇极端。”
方正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公子当真是三句不离治国大道。不过此言不虚,世间万事,归根结底,皆是拿捏分寸、把控平衡。”
一旁的阿旺手持木桨,轻轻搅动槽中清水,看着四散漂浮的细碎纤维,越发好奇:“先生,纤维散在水里,轻飘飘无从抓取,接下来要如何把这些细软丝缕捞出来成型?总不能徒手去捞吧?”
方正抬手指向院墙角落,那里静静摆放着一件精巧竹制器具。
那是他提前剖竹细编、专门用来抄纸的竹帘,竹丝细密、排布均匀、缝隙通透。“无需徒手打捞,便用此物。竹帘编织细密,缝隙通透,可透水不漏纤维。将其沉入水中,平稳托起,便能把悬浮的纤维尽数截留在竹帘之上,沥干水分、自然晾干,便是一张平整完好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