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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6章 灯下看剑

第0416章 灯下看剑 (第1/2页)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一条窄巷子里,有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外墙面的灰泥已经斑驳,爬山虎的枯藤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攀在墙上,把这个时节的寒意都织进了砖缝里。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写着“江南书局”四个字,字体拙朴,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刻的。招牌下面有一盏电灯,灯罩是绿色的,在这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孤清,像是夜航的船头上那盏等不到的引港灯。
  
  书局已经打烊了,但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地铺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像是谁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沈砚之站在巷子口,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把半张脸都埋在里头。他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在上海没有几个人认识他——是江上的风吹了一路,把他的骨头都吹透了,连带着把九江城外那些枪声和火光也冻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散不掉。他从码头走到这里用了四十分钟,一路上经过了三个巡捕房的哨卡,每一个都拦下他盘问了半天。法租界这几天风声紧得厉害,连卖馄饨的小贩都要查身份证。他知道为什么——四一二已经发生了,虽然上海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但暗地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快要断了。
  
  老渔夫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攥着那根被江水泡得发亮的竹篙。他把船从九江一路划到上海,两天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沈砚之让他找个旅馆歇着,他不肯,说收了船钱就得把人送到地方,少一步都不行。
  
  “老人家,你回去吧。”沈砚之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元塞进老渔夫手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老渔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元,又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那盏绿色的灯,忽然问了一句话:“你找的那个人,能给你指条活路不?”
  
  沈砚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在路灯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老渔夫看见了,也咧嘴笑了一下,转过身拄着竹篙往码头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你要是还坐船,还到江边找我,我还唱那首渔歌给你听!”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竹篙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江风吹过巷子口的呼啸声。
  
  沈砚之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了巷子。他走到那栋二层小楼前,没有马上敲门,而是先绕着楼走了一圈。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先把退路摸清楚。楼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他把这个路线记在心里,然后回到正门,按了门铃。
  
  门铃是很老式的那种拉线铃,拉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一个很远很深的走廊尽头摇着一串小铃铛。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上沾着油墨的痕迹,看样子刚从印刷机旁下来。他用身体挡着门缝,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警觉。
  
  “找谁?”
  
  “找先生。”沈砚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我叫沈砚之。”
  
  年轻人接过信,就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蓝色火把戳,脸色立刻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门拉开半扇,侧身让沈砚之进来,然后迅速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跟我来。”年轻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转身往楼梯走去。他走路很快,但脚步很轻,踩在木质楼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一只在屋顶上行走的猫。
  
  沈砚之跟在他后面上楼,目光扫过一楼的陈设。这是一个书局,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很多书的书脊上印着“新青年”、“向导”、“中国青年”这些他听过但没时间读的刊名。角落里有一台手摇印刷机,油墨的味道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印刷机旁边的地上堆着一摞摞已经印好还没装订的纸张,用油布盖着。整个一楼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小书局,但沈砚之知道,这里大概是全上海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二楼和三楼是住人的。楼梯转角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装在一个很旧的镜框里,纸已经泛黄了,但墨迹依然浓黑饱满。上面写的是两句话——“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没有落款。
  
  沈砚之在那幅字前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年轻人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催了一句“快走”,沈砚之应了一声,迈步跟上,但上楼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个字。他不懂书法,分不清颜体柳体,但这两行字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是铁与血的味道,是在绝境中也不肯弯一下脊梁的硬气,和他十六岁在山海关城头第一次握刀时感受到的东西一模一样。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一个男人低沉的咳嗽声。年轻人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年轻人推开门,示意沈砚之进去,然后自己在门外把门带上了。从头到尾,他没有问沈砚之任何问题,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朴素。一张书桌,两把藤椅,一个装满书的书架,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上海、南昌、武汉、广州,每一个圈都画得很用力,红墨水洇开了,像是地图上正在渗血的伤口。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信件,一盏绿罩子的台灯把光圈拢在桌面那一小片区域里,其余的地方都隐没在阴影中。
  
  一个人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迎接他。
  
  沈砚之见过很多大人物。他在日本流亡的时候见过孙先生,孙先生跟他谈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辅助表达,声音洪亮,目光炯炯,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你的脑子里。他也见过袁世凯手下的那些北洋将领,那些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而是看着你身后的某个地方,仿佛在估量你值多少钱。他还见过各地军阀的督军和省长,有的粗鲁霸道,有的儒雅圆滑,每一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显然是伏案工作太久,忘了系上。身材瘦削,颧骨很高,两颊微微凹陷下去,显示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沈砚之想起了一句话。他父亲生前教他识人的时候说过:看一个人是不是真狠,不要看他的手,看他的眼睛。手会抖,眼睛不会。
  
  这双眼睛温和而清澈,看人的时候既不居高临下,也不刻意亲近,而是一种平等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那目光里没有刀光剑影,却有一种比刀光剑影更锋利的东西。沈砚之在战场上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恐惧的、贪婪的、嗜血的、麻木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一把刀,那是一块磨刀石。
  
  “沈砚之。”他伸出手来,语气温和得像是在称呼一个老朋友,“周先生的信今天下午就到了,比我预想的快了半天。我算着你最快也得明天天亮才能到上海,没想到你连夜赶来了。”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掌心干燥而温热。握手的力度不重,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路上顺流,老船夫的竹篙使得好。”沈砚之在藤椅上坐下来,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我来,是因为周先生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提出的那个问题——打了十几年仗到底打的是什么——有人已经找到了答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沈砚之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大概是今晚不知道第几壶了。然后把台灯的灯罩转了一个角度,让光不再直直地打在两人的脸上,房间里顿时暗了一些,只留下那片暖黄色的光圈拢住桌上的文件和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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