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围山之役(上)
第十四章 围山之役(上) (第2/2页)三个人继续往大漠深处走。
脚印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沙抹平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了。
扎姆在一个沙丘的背风面勒住了马。
“今晚在这里过夜。”他跳下马,把缰绳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前面是流沙区,夜里走太危险。”
叶迦尘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骑了一天的马,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两根木棍,不会打弯了。
苏清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水囊,扔给他。
“喝点水,然后去捡点干柴。”
叶迦尘接过水囊,喝了两口,一瘸一拐地走去捡柴。
大漠里的干柴不多,大多是些枯死的骆驼刺和风干的灌木枝。他弯腰捡了几根,抱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沙丘顶上,他停了一下。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大漠染成了一片橙红色。远处的沙丘像一条条金色的巨蟒,蜿蜒着伸向天边。天空从橙色渐变成紫色,又从紫色渐变成深蓝,颜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景色美得不像真的。
“看够了没有?”苏清玉的声音从沙丘下面传上来。
叶迦尘抱着干柴走下去,把柴放在沙地上。扎姆已经用打火石生起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够暖。三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各自从行囊里拿出干粮,默默地吃。
干粮很硬,嚼起来嘎吱作响,像是在嚼沙子。叶迦尘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每嚼一下都要喝一口水,怕噎死。
“扎姆。”苏清玉忽然开口了,“那个遗迹,到底是什么地方?”
扎姆放下手里的干粮,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在沙地上。火光映在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照得忽明忽暗。
“一百年前,那个练成新月玄功的人,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扎姆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移动,指着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不一定是残篇,可能是线索,可能是提示,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你去过吗?”叶迦尘问。
“没有。”扎姆说,“去过的人都死了。”
叶迦尘的手指顿了一下。
“所以,”苏清玉的声音很平,“你是让我们去送死?”
“不是。”扎姆把羊皮纸收起来,塞回布囊,“那些人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们不一样。你们知道里面可能有危险,所以会小心。”
叶迦尘看着扎姆。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那双眯着的眼睛在火光中半开半合,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军师比他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不是“复杂”这个词——是“深”。像一口井,你以为你看到了底,其实你只看到了水面上的倒影。
夜深了。
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渐渐暗下去。苏清玉靠在沙丘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握着剑。
扎姆也睡着了。他的睡姿很怪,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那把旧油纸伞被他撑开,挡在头顶,遮住了月光和风沙。
叶迦尘没有睡。
他靠在自己的行囊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找到了那些他在圣火宗的地窖里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阿伊莎。
“我不喜欢圣火宗的夜晚。天太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现在在圣火宗,在那些高墙里面,在那个被灯火照得通明但永远照不进角落的地方。她偷听到了爷爷和霍岩的谈话,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给他写了信,让他“小心”。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关起来?会不会被逼着嫁给法赫德?
叶迦尘把这些问题压进心底,闭上眼睛。
体内的漩涡还在转。自从那天和苏清玉练过之后,它就没有停过。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跟着那个漩涡,沉入了半梦半醒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那片黑暗中,米里娅姆蹲在一座沙丘的顶上,正看着远处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光。
她跟了他们一天。
从山岳会跟到大漠,从白天跟到黑夜,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她的脚已经磨出了水泡,嘴唇干裂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水囊里的水不多了,她只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她还剩两只飞蛾。
一只在竹筒里,一只在她心里。
米里娅姆把目光从火光上移开,看向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山岳会的山寨正在被围攻。五十个骑兵,不知道是金剑堂的还是新月堂的,正在那片她蹲了快一个月的松林里厮杀。
她不在乎山岳会怎么样。
她不在乎苏勒,不在乎扎姆,不在乎那些给她递过饼、对她笑过的妇女和孩子。
她只在乎一个人。
那个人正靠在一个沙丘的背风面,半梦半醒,体内的两股内力在缓慢地旋转,像一颗正在成形的心脏。
米里娅姆把竹筒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手心里。
竹筒是凉的。
但她握着握着,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