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暗涌
第三十八章 暗涌 (第2/2页)雨越下越大。
叶迦尘坐在石屋里,看着窗外的雨。雨幕很密,密到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像一群站不稳的醉汉。井台上的水桶已经满了,水溢出来,顺着井台的边缘往下流,流到青石板路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
米里娅姆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柄短刀,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磨刀石是灰色的,很细,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轻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你在无形塔的时候,”叶迦尘开口了,“见过影吗?”
米里娅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见过。”她说,“见过三次。第一次,他给我起名字。米里娅姆。他说,这是你母亲的名字。第二次,他让我去杀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的师兄,和我一起长大的。我杀了。第三次,他让我去杀苏清玉。我没有去。”
叶迦尘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中显得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母亲是谁?”他问。
“不知道。”米里娅姆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影说,我母亲也是无形塔的人。她死了,死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不记得她的脸。只记得她的手,凉的,在我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叶迦尘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母亲也死了。”他说,“我也不记得她的脸。只记得她的手,凉的,在我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两口并排的井一样的东西。
“我们都是没有母亲的人。”米里娅姆说。
“以前是。”叶迦尘说,“现在不是了。”
米里娅姆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像雨在打芭蕉,像时间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流逝。
门被推开了。苏清玉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几块豆腐。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米里娅姆手里的刀,看了一眼叶迦尘的脸。
“又在说过去的事?”她问。
叶迦尘点了点头。
“过去的事,说了就过去了。别让它把你们拽回去。”苏清玉把汤推到两个人中间,“喝了。一人一半。”
叶迦尘端起碗,喝了一口,递给米里娅姆。米里娅姆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递回给叶迦尘。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汤喝完了。汤是热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从胃暖到四肢,从四肢暖到指尖。
苏清玉看着两个人喝汤,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空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法赫德在山下扎营了。带了五十个人。不攻,不走,就是守着。”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把什么话关在了外面。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幕中,远处的山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五十个人,五十匹马,五十柄剑。他们在等他。等他出去,等他自投罗网。
“你能打过他吗?”米里娅姆问。
“不知道。”叶迦尘说,“没打过。”
“你想打吗?”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她。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光。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枯井一样的、没有光的亮,是另一种亮,像刚被雨水浇过的、长出了新芽的土地。
“不想。”他说,“但如果他挡了我的路,我会打。”
米里娅姆点了点头,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
“我帮你。”她说。
叶迦尘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知道。”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的影子上。
影子很短,靠得很近。
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