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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求月票求打赏!)

冬至(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一百四十七年。冬至。
  
  老人死了。
  
  不是那个下棋的老人。是另一个。谁都不知道他活了多久,连他自己也算不清。镇上户籍册里最早能查到的记录是九十二年前的临时居住证,登记的名字是“陈烨“,年龄填的是“约六十岁“。但九十二年前给六十岁的人办证的工作人员早就入土了,没人能证实那个数字的真假。
  
  他死在矮墙根下。不是病死,不是意外。是坐在那副棋盘前,手里捏着那颗“車“,头一歪,走了。发现他的是个早起赶海的渔民,看见他坐在那儿,以为在打盹,走近了才发现胸口不跳了。
  
  棋盘上的棋子一个都没动。楚河汉界里填的蓝漆早就磨光了,露出底下指甲抠出的原始沟槽。沟槽里积着细沙和芦苇的绒毛。那颗“車“被他攥得太紧,法医掰的时候费了点劲,掰开之后掌心里留着石头的印子,凹下去五个指腹形状的浅痕。
  
  葬礼很简单。镇上的人凑钱买的墓地,葬在北滩后面的山坡上,面朝海。来的大多是老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烧了些纸,走了。没有悼词,没有遗像。没人知道他年轻时候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在北滩守了快一个世纪。
  
  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是那副棋盘。没人敢动。不是迷信,是那种东西摆在矮墙根下太多年了,像长在那儿的一样,挪走反而不对。镇上的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就让它留在原处。旁边立了块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陈烨老人遗物。请勿移动。“
  
  林瞻是半年后才知道消息的。他收到一封平信,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邮戳,北滩的邮戳。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照片是那副棋盘,那颗“車“被放回了原位,旁边摆着一杯清水,像是有人刚离开座位。那行字是:“他等完了。“
  
  林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等完了。“等什么?等谁?等自己死?还是等别的什么?
  
  他把照片夹进爷爷的笔记本里,夹在那页画着树的素描旁边。然后他请了年假,坐了七个小时的车,又走了两小时的山路,回到了北滩。
  
  北滩变了。滨海公路拓宽了,铺了新沥青,路灯换成了太阳能的LED。芦苇丛被修剪过,围上了防腐木栈道,栈道两侧拉着警戒线,立着“生态保护区,请勿进入“的牌子。矮墙修葺过,刷了白漆,墙头盖了灰色的水泥压顶。只有那副棋盘还在原处,在崭新的白墙和规整的栈道之间,像一个不该存在的疤痕。
  
  林瞻在棋盘前蹲下来。那颗“車“还在。石头的颜色比他上次见时更深了,像是吸收了几十年的风和阳光,变成了某种介于石头和骨头之间的质感。他伸手碰了碰棋子,指尖触到表面的时候,那种11.7秒一次的麻木感又来了。比六年前更弱了,弱到几乎要消失,但还在。
  
  他坐在老人常坐的位置上。对面空着。楚河汉界横在中间,沟槽里那层剥落的蓝漆碎屑像干涸的苔藓。他忽然意识到,这副棋盘从来没有被真正使用过。不是没人下棋。是没有对手。老人坐在这一侧,对面永远空着。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落座的对手。
  
  林瞻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同活“那一页。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在棋盘上,翻开,摊平,让那页素描朝上。树的根部,那两个极小的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您等的是这个吗?“林瞻对着空座位说。
  
  没人回答。只有海风从芦苇丛上方掠过,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影子从脚尖爬到膝盖。他想起六年前那个老人说的话。“棋我给你留着。“当时他以为是客气。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客气。是交接。
  
  他伸手,拿起那颗“車“。石头的温度比气温略高,像握着一只冬眠的小型动物的体温。他把棋子翻过来。底部是平的,但有一个极小的凹陷,凹陷里有东西。不是灰尘。是一种深蓝色的结晶,嵌在石质里,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
  
  林瞻把棋子凑近眼睛。结晶的棱面在光线下折射出暗蓝色的碎光。结构很规则,规则的像人工切割的宝石。但尺寸太小了,不到一毫米。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硬度很高。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东西的折射率、硬度、颜色,和他六年前从海底取回的样本中那条暗蓝线在显微镜下显现的性质高度吻合。不是相似。是一致的。
  
  棋子是实心的吗?他不确定。他用指节叩了叩棋子表面,声音闷而实,像实心的石头。但那个凹陷太精准了。像有人专门在棋子底部凿了一个洞,把某种东西封了进去。
  
  他把棋子放回棋盘。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冲动。是一种积累了很多年的、缓慢成熟的决心。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
  
  “我接。“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又抗议了。三十八岁了,半月板的问题比六年前严重了不少。但他站得很稳。像那两棵被虫蛀空的树,虽然空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他沿着栈道往回走。经过灯塔遗址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重修后的灯塔基座是混凝土浇筑的,方方正正,上面安了一盏装饰性的仿古铜灯。基座侧面嵌了一块大理石碑,刻着“北滩灯塔遗址,1998年重建“。碑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东海地质稳定性研究项目原址。“
  
  林瞻蹲下来,手指抚过那行小字。指尖的触感粗糙,刻痕里填了金漆,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温栀。想起那个在1993年春天把书留给护林员老人的女教授。她站在这里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是数据?是责任?还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把她钉在这片海岸上的东西?
  
  他站起身,继续往回走。走到公路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矮墙,棋盘,芦苇丛,灯塔基座。所有东西都笼罩在橘红色的夕光里,像一幅被时间浸泡过的旧照片。而那副棋盘上那颗“車“,在逆光中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但他知道那道暗蓝的结晶还在底部,在石头内部,在光无法触及的地方,亮着它自己的光。
  
  一百五十二年。惊蛰。
  
  林瞻退休了。从地质局正式退的。不是因为年龄到了,是因为他申请了提前退休。五十三岁,在科研岗位上算壮年,但他提交了厚厚一叠医疗报告:半月板三级损伤,建议减少野外作业。批准得很快。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说“辛苦了“,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和当年导师看他的眼神一样。像看着一个接力棒被交出去,又像看着一个人自愿退出一场没有人能赢的比赛。
  
  退休之后,他搬到了北滩。不是租的。是买的。公路北侧一栋两层的石砌老屋,和当年老陈住的那栋很像,说不定就是同一时期建的。他花了一年时间修缮,把屋顶换了瓦,把门窗换了断桥铝,把室内重新粉刷了一遍。但院墙没动。院墙根下长着几株野生的鼠尾草,紫色的花穗在春风里摇摆。他没有拔掉。
  
  他每天早上沿着栈道走到矮墙前,坐在棋盘前那块已经被磨得发亮的地砖上,坐一个小时。不思考,不工作,不读报。只是坐着。像那个老人一样。有时候他带来一杯茶,茶凉了就倒掉。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棋盘对面还是空的。他从来没有自己执黑白两边对弈。不是不想。是觉得不对。这副棋盘的意义不在于棋。在于“等“。等一个对手,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每个月农历十五的夜晚,他会带一盏手提灯来到棋盘前,把灯放在空座位的那一侧。灯亮着,照着对面的空椅子,照着楚河汉界,照着那颗“車“。他坐在自己这一侧,和灯光面对面,坐到灯油耗尽,或者电池耗尽,然后回家。
  
  镇上的人看他看得久了,也就习惯了。新来的年轻人不知道他的来历,问过几次“那个城里来的怪人是谁“,年纪大的就摆摆手,说“老林。守着那副棋的。“
  
  守着那副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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