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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船

第7章 雨船 (第1/2页)

陈四的船是一条很旧的小乌篷。
  
  船身窄,吃水浅,平日就停在下游一处废渡边。阿菱说,那条船已经用了很多年,船头第三块木板是后来补的,篷顶漏雨,阿翁总说要修,却总是没修。
  
  “他说船旧一点好。”
  
  阿菱抱着空书匣,站在雨里,声音很轻。
  
  “为什么?”
  
  柳行问。
  
  “他说旧船认水。”
  
  雨下得很大。
  
  洛水被雨打得一片发白,远处船影模糊,岸边的芦苇被压弯,像一排排低头不语的人。
  
  何照派来报信的船工叫小唐,年纪不大,满脸雨水,急得说话都打结。
  
  “我去陈老头那边送话,本来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旧库里那个书匣。结果到渡口一看,船没了,屋里也空了。灶还是热的,人应该刚走不久。”
  
  阿菱问:“他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小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撑着伞,伞沿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自己去看。”
  
  废渡在下游三里外。
  
  三里路不远,可雨天泥滑,柳行右肩又伤着,走得比平日慢。阿菱却走得很快。她抱着书匣,鞋袜全湿,裙角沾满泥水,也没有停。
  
  柳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赶去废祠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走得很急。
  
  急着去救人。
  
  急着证明自己没有信错人。
  
  急着相信,只要自己赶到,一切就还有转圜余地。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去晚了才输,而是你出发的时候,别人已经把结局写好了。
  
  他不想阿菱也这样。
  
  可他不能拦她。
  
  废渡到了。
  
  那是一处几乎不用的老渡口,岸边只有几根烂木桩,一间低矮茅屋,一块歪斜的石碑。碑上刻着“安渡”二字,字迹被水汽磨得模糊,只剩半边。
  
  小乌篷果然不在。
  
  水边只留着一截被割断的缆绳。
  
  阿菱冲过去,跪在岸边,抓起那截绳子。
  
  绳口整齐。
  
  是刀割的。
  
  她脸色一下白了。
  
  “有人带走他。”
  
  柳行蹲下,看着绳口。
  
  “不一定。”
  
  阿菱猛地抬头:“绳子是刀割的!”
  
  柳行说:“若是别人强行带走他,为什么要割绳?”
  
  阿菱怔住。
  
  柳行指了指木桩。
  
  “解开更快,也更安静。割绳会留下痕迹,像是故意让人知道船走得很急。”
  
  小唐在旁边问:“那是陈老头自己割的?”
  
  柳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茅屋。
  
  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口灶,一张旧桌,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桌上有半碗凉粥,灶底还有余温。床边放着一双旧鞋,鞋头沾着泥。
  
  阿菱跟进来,一眼看见墙边的竹篓。
  
  “他的药篓还在。”
  
  柳行问:“他出门一定带药篓?”
  
  “他腿寒,常年要吃药。若去远处,一定带。”
  
  柳行又看向床边。
  
  “鞋呢?”
  
  阿菱说:“那是他在家穿的。”
  
  “撑船穿哪双?”
  
  阿菱低头看了一圈,脸色更白。
  
  “那双不在。”
  
  柳行走到灶边,摸了摸锅沿。
  
  灶是热的,粥是凉的。
  
  说明陈四烧过粥,却没有吃完。
  
  他是突然走的。
  
  但不是被人拖走。
  
  如果是被人拖走,屋里不会这么整齐。
  
  如果是自己远走,又不会留下药篓。
  
  他更像是知道有人要来,临时决定上船,但故意留下割断的缆绳,让人以为他是被带走。
  
  柳行走到门口,看向水面。
  
  “他不是逃。”
  
  阿菱问:“那他去哪了?”
  
  柳行说:“去一个他觉得必须在我们之前到的地方。”
  
  为光忽然说:“屋后。”
  
  柳行回头。
  
  为光站在屋后檐下,低头看着泥地。
  
  柳行走过去。
  
  泥地里有脚印。
  
  一深一浅。
  
  陈四腿脚不好,走路时左脚总会压得更重。脚印从屋里出来,绕到屋后,又回到水边。
  
  屋后墙根下,有一小块新翻过的泥。
  
  阿菱也看见了。
  
  她立刻蹲下,用手去刨。
  
  泥很湿,很快刨出一个油布包。
  
  她打开油布。
  
  里面没有银票,也没有账册。
  
  只有一只旧拨浪鼓。
  
  鼓面已经破了,一边的绳珠也少了一颗。
  
  阿菱看着那只拨浪鼓,眼睛忽然红了。
  
  “这是我的。”
  
  柳行没有说话。
  
  阿菱慢慢坐到地上。
  
  “我小时候生病,他哄我用的。我一直以为丢了。”
  
  她把拨浪鼓抱在怀里,像抱住一点已经很远的童年。
  
  油布里还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很歪。
  
  不是读书人写的字。
  
  阿菱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
  
  “阿菱,阿翁不是好人。”
  
  “你爹死在桥上,我有罪。”
  
  “书匣里的东西,我藏过。不是为我,是为你。”
  
  “若我回不来,你不要替我求情,也不要替我报仇。”
  
  “去旧桥。”
  
  阿菱看完,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柳行看着那张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陈四不是没想说。
  
  他只是知道,有些话当着阿菱的面说不出口。
  
  为光问:“纸背。”
  
  阿菱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个字:
  
  “桥腹。”
  
  柳行抬头看向洛水上游。
  
  旧桥。
  
  桥腹。
  
  断桥已经塌了十年,只剩两截断桩。哪里还有桥腹?
  
  除非陈四说的不是水面上的桥。
  
  而是桥下。
  
  柳行忽然想起昨夜陈四说过的话:
  
  “我那时候就在桥下。”
  
  十年前桥塌之前,他在桥下补桩。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桥底结构。
  
  若他藏东西,最可能藏在桥腹残梁里。
  
  阿菱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我要去旧桥。”
  
  小唐急道:“现在?雨这么大,水涨得厉害,旧桥那边危险。”
  
  阿菱看着他。
  
  “我爹死在那里。阿翁也去那里。我为什么不能去?”
  
  小唐说不出话。
  
  柳行没有劝她。
  
  他只是问:“你会水吗?”
  
  “会。”
  
  “会撑船吗?”
  
  “会。”
  
  “怕不怕陈四说的东西,和你想的不一样?”
  
  阿菱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怕。”
  
  她抱紧书匣和拨浪鼓。
  
  “但我要听他亲口说。”
  
  柳行点头。
  
  “那就去。”
  
  为光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
  
  柳行说:“我不去,她可能会死。”
  
  “你去了,也可能会死。”
  
  “那至少多一个人知道她为什么死。”
  
  为光沉默了一下。
  
  随后她把伞收了。
  
  “走。”
  
  他们没有从岸上走。
  
  阿菱在废渡旁找到一条备用小船。船比陈四那条更小,只能坐三四个人。小唐本想跟着,被为光留在岸上。
  
  “回去告诉何照,封住旧库和长丰账房。别让任何人靠近阿庆的尸体。”
  
  小唐问:“那你们呢?”
  
  为光说:“去找一个想死又不敢死透的人。”
  
  小唐听不懂。
  
  柳行听懂了。
  
  陈四若真想逃,不会留下纸。
  
  若真想死,也不会让阿菱去旧桥。
  
  他是想把最后的东西交出来。
  
  但他又不敢自己回来面对所有人。
  
  雨落在船篷上,声音很密。
  
  阿菱撑船。
  
  为光坐在船尾。
  
  柳行坐在中间,右肩被雨水浸得发冷。他把陈四留下的纸又看了一遍。
  
  书匣里的东西,我藏过。不是为我,是为你。
  
  这句话很怪。
  
  如果书匣里的东西是摘星台要灭口的证据,陈四为什么说是为阿菱?
  
  阿菱是死者遗孤。
  
  她和沈归鸿、摘星台、京城有什么关系?
  
  小船逆水而上,很慢。
  
  水面比昨日高了许多,断枝和浮草从船边擦过。远处旧桥断桩渐渐出现,像两只从水里露出的黑手。
  
  就在他们离旧桥还有几十丈时,阿菱忽然停住。
  
  “前面有船。”
  
  雨幕里,旧桥断桩旁果然停着一条小乌篷。
  
  船头第三块木板是补过的。
  
  陈四的船。
  
  阿菱立刻想撑过去。
  
  柳行低声说:“慢。”
  
  她手一顿。
  
  柳行看着那条船。
  
  船在水里晃得很轻,不像没人,也不像有人撑。
  
  篷帘半垂,船身贴着断桩,像被水推过去的。
  
  为光忽然从船尾拿起一支竹篙,往水里一点。
  
  小船停住。
  
  下一瞬,陈四那条乌篷船的篷顶忽然塌了。
  
  三支弩箭从篷内射出。
  
  若他们刚才靠近,此刻箭已经进了阿菱胸口。
  
  阿菱脸色惨白。
  
  为光一篙拍开最近的一支箭。
  
  柳行则看见了更糟的东西。
  
  陈四的船底在漏水。
  
  乌篷下方,有血顺着船板缝隙一点点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又很快散进洛水里。
  
  阿菱的声音抖了。
  
  “阿翁……”
  
  她要跳过去。
  
  柳行一把拉住她。
  
  右肩传来撕裂般的痛,他差点松手,却咬牙扣住她的腕子。
  
  “先看。”
  
  阿菱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在里面!”
  
  “我知道。”
  
  “那你让我看什么?”
  
  柳行看着那三支射空的弩箭。
  
  “看是谁希望你现在冲过去。”
  
  阿菱整个人僵住。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为光已经撑船靠近,但没有贴上去。
  
  她用竹篙挑开篷帘。
  
  篷里躺着一个人。
  
  是陈四。
  
  他胸口中刀,脸色灰白,身下全是血。可他还没死。他的手死死抓着船板,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
  
  阿菱叫了一声:“阿翁!”
  
  陈四的眼皮动了动。
  
  他看见阿菱,眼里先是惊慌,随后竟露出一点很浅的安定。
  
  像他既怕她来,又一直在等她来。
  
  为光看了柳行一眼。
  
  柳行点头。
  
  他们把船靠过去。
  
  阿菱扑进乌篷里,跪在陈四身边,却不敢碰他。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不知道这个人是养大她的阿翁,还是害死她父亲的罪人。
  
  陈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阿菱。”
  
  阿菱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为什么骗我?”
  
  陈四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阿菱哭着问:“我爹是不是你害死的?”
  
  陈四闭上眼。
  
  这一闭,像是把十年都咽了下去。
  
  “是。”
  
  阿菱整个人晃了一下。
  
  柳行看着她,心里也跟着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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