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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灯信

第9章 灯信 (第2/2页)

“不是。”
  
  “他有没有做坏事?”
  
  柳行沉默片刻。
  
  “他是长丰船工。长丰旧账里,有他不知道的罪。但他昨日死前,说了两个字,救下了很多人。”
  
  老妇人嘴唇颤了颤。
  
  “他说什么?”
  
  “账船。”
  
  老妇人听不懂。
  
  柳行说:“意思是,他到死都还在指路。”
  
  老妇人忽然哭了。
  
  何照跪了下去。
  
  跪在她面前。
  
  “娘,阿庆是为长丰死的,也是被长丰旧账拖累死的。往后他家的银米,由长丰供。”
  
  老妇人伸手摸到他的袖子。
  
  “我不要很多。我就问一句。”
  
  何照低声说:“您问。”
  
  “我儿子死得明白吗?”
  
  何照答不上来。
  
  柳行也答不上来。
  
  最后,是为光开口。
  
  “今日之后,会比昨日明白一点。”
  
  老妇人听了很久,慢慢点头。
  
  “那就好。”
  
  她说完,哭得更厉害。
  
  柳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明白一点。
  
  这四个字也许就是光庐能做的全部。
  
  不是让死人活过来。
  
  不是让所有罪都有一个干净漂亮的说法。
  
  只是让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比昨日明白一点。
  
  天色越来越暗。
  
  旧桥头的灯显得更亮了。
  
  柳行回到灯旁,拿出一张纸。
  
  “今日所定,写成《断桥五约》。”
  
  他写得很慢。
  
  因为右肩疼,左手又不如右手稳。
  
  字迹不漂亮,却一笔一笔很清楚。
  
  一,洛水断桥旧案重开,不再以桥旧失修结案。
  
  二,长丰开旧账,补死者之家,分渡口一成收益立祭桥账。
  
  三,白浪开帮账,不得再借断桥案私夺船道。
  
  四,陈四之罪另记,不作终局。
  
  五,阿庆之死并入摘星台案,长丰不得私了,官府不得掩卷。
  
  写完之后,他抬头。
  
  “长丰签吗?”
  
  何照走上前,按下手印。
  
  “签。”
  
  “白浪签吗?”
  
  韩无渡走过来,也按下手印。
  
  “签。”
  
  胖捕头脸色变了又变。
  
  柳行看向他。
  
  “官府记吗?”
  
  胖捕头不愿动。
  
  瘦捕头忽然上前,拿过纸,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胖捕头怒道:“你!”
  
  瘦捕头低声说:“头儿,今日不记,明日就该记我们了。”
  
  胖捕头脸皮抽了抽,最终也按了印。
  
  最后是阿菱。
  
  她没有按手印。
  
  她把拨浪鼓上的一颗断珠取下来,放在纸上。
  
  “我没有印。”
  
  柳行说:“这个就够。”
  
  断珠很小。
  
  落在纸边,像一滴干掉的泪。
  
  《断桥五约》写成的那一刻,旧桥头忽然很安静。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觉得事情就此结束。
  
  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能再装作没有发生过。
  
  韩无渡看向那半本《摘星半录》。
  
  “第三个名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念?”
  
  柳行说:“查清他为什么在上面的时候。”
  
  “若查不清?”
  
  “就一直查。”
  
  韩无渡笑了笑。
  
  “你会去京城?”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没有说话。
  
  柳行说:“会。”
  
  韩无渡咳了两声。
  
  “那替我带一句话给许东来。”
  
  柳行一怔。
  
  “你认识他?”
  
  “认识。”
  
  韩无渡看着洛水,眼神像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十年前,他来过洛水。那时候我还不是白浪的人,他也还没有坐到归灯旧位上。”
  
  柳行心里一动。
  
  归灯旧位。
  
  又是这个词。
  
  “他到底是谁?”
  
  韩无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见到他,就问他一句。”
  
  “什么?”
  
  韩无渡慢慢道:
  
  “当年他让出来的那盏灯,现在还算不算数。”
  
  柳行皱眉。
  
  这句话他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
  
  为何光忽然说:“韩无渡,你话太多了。”
  
  韩无渡笑了一声。
  
  “为光,这么多年,你还是怕人问灯。”
  
  为光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韩无渡却不再说下去。
  
  他转身带着白浪帮离开。
  
  秦照水经过柳行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今天没替长丰洗地。”
  
  柳行说:“也没替白浪。”
  
  秦照水哼了一声。
  
  “所以更讨厌。”
  
  他说完,走了。
  
  何照也要回长丰。
  
  临走前,他把一只小木盒交给柳行。
  
  “这是白砚当年住处的钥匙。长丰一直没动那间屋子。”
  
  柳行问:“为什么?”
  
  何照说:“我父亲不让。”
  
  “那屋子在哪里?”
  
  “京城。”
  
  柳行接过木盒。
  
  盒子很轻。
  
  里面只有一把细长的铜钥匙,和一张已经发黄的旧房契。
  
  京城,槐安巷,七号。
  
  白砚,或者说沈归鸿,曾在那里住过。
  
  夜色终于压下来。
  
  旧桥头的人慢慢散去。
  
  陈四的尸身由阿菱带走。她说不葬在旧桥,也不葬在自家门前,要葬在能看见洛水、却听不见船声的地方。
  
  柳行没有劝。
  
  阿庆的娘被何照扶上车。
  
  官差带走《断桥五约》的副本,原本则交给为光封存。
  
  那半本《摘星半录》,仍在柳行怀里。
  
  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明明只有半本,却像压着半个江湖。
  
  回客栈的路上,柳行终于问:“许东来是谁?”
  
  为光走在前面。
  
  过了很久,她说:“一个曾经点过灯的人。”
  
  “归灯?”
  
  “嗯。”
  
  “他为什么会在洛水断桥的名册上?”
  
  为光停下脚步。
  
  街边的灯刚刚亮起,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一些。
  
  “因为十年前,沈归鸿偷出名册后,本该把它交给许东来。”
  
  柳行怔住。
  
  “那为什么名册上会有许东来的名字?”
  
  为光看着他。
  
  “这就是我们要去京城的原因。”
  
  柳行没有再问。
  
  他知道为光不会再说了。
  
  客栈门口,信使还在等。
  
  他牵着马,身上已经换了干衣,脸色却依旧很急。
  
  “为光先生,京城那边催回信。”
  
  为光问:“谁催?”
  
  信使低声说:“姜照夜。”
  
  柳行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姜照夜。
  
  三个字落进夜里,像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为光神色微动。
  
  “他也出来了?”
  
  信使点头。
  
  “姜先生说,若光庐再不到京城,归灯旧位就要换人坐了。”
  
  柳行问:“换谁?”
  
  信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为光。
  
  为光说:“说。”
  
  信使咽了咽喉咙。
  
  “摘星台送去的人。”
  
  夜风吹过客栈门前的灯笼。
  
  灯火猛地一晃。
  
  柳行忽然觉得,洛水的水声还在身后,可京城的风已经到了眼前。
  
  为光接过缰绳,把另一匹马的缰绳扔给柳行。
  
  “能骑吗?”
  
  柳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能慢慢骑。”
  
  为光说:“撒谎。”
  
  柳行说:“能忍着骑。”
  
  为光这次没有反驳。
  
  她翻身上马。
  
  柳行把《摘星半录》贴身收好,又把白砚旧屋的钥匙放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水。
  
  旧桥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阿菱留下的。
  
  灯很小。
  
  风吹不灭。
  
  柳行忽然明白,洛水案没有结束。
  
  只是有人终于开始替它守灯。
  
  他转身上马。
  
  右肩疼得厉害,可他握住缰绳,没有松。
  
  夜色中,为光只说了一句:
  
  “去京城。”
  
  马蹄踏碎雨后的泥水。
  
  洛水被他们留在身后。
  
  而前方,归灯旧位,已经有人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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