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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雨真言庙

第1章 暮雨真言庙 (第1/2页)

清远城的雨,是从浸了百年灵气的黑泥里慢慢渗出来的。
  
  漫天细得像纱的雨丝裹着城外千亩稻田刚抽穗的土腥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城芯钻,整座靠玄元宗灵气养了上百年的城池,沉得像一方泡透了墨、压在案头的老砚台。
  
  城里人人从生下来就被灵根分了三六九等:灵根上品的修士踏云就能摘到山巅的灵草,中品的能进玄元宗外门谋个差事,没灵根的普通人只能去仙府里当牛做马做杂役,而天生锁灵骨的人,是被全天下钉在耻辱柱上的绝命废体——十六岁的何止,就是这座城里独一份的异类。
  
  脊背上的剧痛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撕着他的神经,刚抽出来的新鲜鞭痕被冷雨泡透,翻卷的皮肉往外渗着淡红的血。不过是灶房忙完,他偷偷多拿了半块长霉的窝头填肚子,何家派来看守下人的家丁就攥着裹了稀薄灵气的灵鞭,往他背上没头没脑地抽。这灵鞭寻常凡人挨上一鞭,骨头都得碎成几截,可何止浑身三百六十节关节,早被天生的寒铁锁死,仙灵之力刚碰到他的皮肤,就像水倒进了晒透的黄土里,悄无声息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点皮肉外伤,半分伤不到他的根骨——这件事,何家上下把他当废物踩了十几年,没一个人知道。
  
  他怀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粗草纸,这是他冒了三年被打断腿的风险偷来的至宝。
  
  当年族学的先生在廊下打坐睡得沉,他趴在窗外冻得硬邦邦的泥地里,指尖冻得发紫发麻,用树枝在草纸上一笔一划描正统仙门的吐纳法,写错一个字就用指甲狠狠刮掉一层纸,熬了整整七个通宵,才从柴房里撕下半张废纸,把完整的法门抄了下来。这三年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迎着朝阳按法子吐纳,可天地间飘过来的清灵仙气,全像流水撞上了厚得没边的土墙,半分都钻不进他的身体里。
  
  整座清远城,连看门的家丁养的灵犬都比他尊贵。
  
  那灵犬隔着三里地就能闻出灵草的香气,而他把能找到的百年老参、千年灵草熬成浓汤往肚子里灌,锁灵的寒铁骨照样把所有灵气拦在外面,半分修为都攒不出来。何家的旁支子弟、主家的小少爷们,天天拿他当取乐的靶子,石子、唾沫、烂菜叶往他身上砸是家常便饭,“锁灵废物”这四个字,从他记事起,就钉进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连卖菜的阿婆见了他,都要往地上吐一口唾沫。
  
  今天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一整天,整条青石板街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卖灵糕的小贩早就收了摊子躲雨,油纸被狂风卷得满天飞,半片沾了糖霜的落叶在泥水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沉进了水洼里。
  
  城角那座破得漏雨的真言庙,是城里最底层人的容身之所:乞丐、被宗族赶出来的下人、天生没灵根的弃子,都在这里苟延残喘。神像身上的金漆掉得七零八落,供桌裂了一道能塞进拳头的深缝,香火薄得像一缕烟,平日里只有走投无路的苦命人,才敢往这里落脚。
  
  何止裹着三层补丁摞补丁的破蓑衣,缩在庙门的檐角下,冻得指尖紫得像冻萝卜,来来回回摩挲着怀里那张抄满吐纳法的草纸,十六年压在心底的绝望,像涨起来的河水,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进去。前几天他偷偷往城郊的山巅跑,对着朝阳坐了一整天,最后只换来浑身酸软无力,还被玄元宗巡山的外门弟子当成偷采灵草的贼,追着打了半座山,脚下一滑差点摔下万丈悬崖,连命都差点丢了。
  
  “吱呀——”
  
  狂风撞得破庙门“哐当”一声往两边倒,两道身影裹着满身湿冷的泥土气闯了进来,瞬间把庙里死一样的寂静撕得稀碎。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陈麦,一张脸晒得蜡黄,裤脚全沾了黑泥,细得像刚长出来的麦秆的脚踝上,还留着被田埂上的草叶划出来的小口子。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灰布粗袋,袋身上自己缝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麦穗纹路,针脚丑得扎眼,却被她摸了好几年,布面泛着一层软乎乎的温润光.
  
  她身后跟着个瘸腿的老头公孙无,左腿一瘸一拐,腰间挂着个豁了口的麦酒葫芦,身上的补丁一层摞一层,比何家账房里的算盘珠子还密,每走一步,鞋底滴下来的烂泥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印子。
  
  公孙无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破庙,只一眼就落在了何止露在蓑衣外面的手腕上,枯瘦的手掌直接伸过来,半分客套都没有,精准按在了他的腕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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