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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白地无物

第二百五十七章:白地无物 (第1/2页)

林桐第三次检查颈带的时候,耳机里传来电流嗡的一声。不是设备底噪,是那种很钝的、像有人用指甲刮过变压器铁芯的嗡——然后突然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声卡掉驱动了?”他拍了下脑袋上的VR眼镜外框,笨重的黑色壳体硌得指节生疼。这玩意儿是袁茂峰从某个军工研究所淘来的老古董,比市面上任何消费级头显都沉,像给脸焊了半块砖。镜片边缘有一圈淡绿色的荧光漆,剥落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啃过。
  
  “没掉。”后面传来声音。是阿凯,技术组唯一的硬件佬,正趴在地上理线,后背的汗把T恤洇出一片地图。“是这地方……地阻不对。接地端一接,表针直接打满。像是底下埋了根避雷针,还是通着电的。”
  
  林桐没接话。他抬眼扫了一圈。
  
  这就是“遗墨馆”。或者说,三天后即将变成“中华美育•数字花卉沉浸术V1.0全球首发地”的现场。
  
  现在它什么都不是。
  
  整个空间被刷成了一种惨白,不是医院墙漆那种冷白,是更厚、更闷、像掺了骨粉的死白。三百平,挑高六米,原本是祠堂的正殿,翻修时把吊顶全拆了,露出黑黢黢的木梁。那些梁很怪,不是直的,微微往下弯,像十三根压弯的脊背。为了拍摄,四面墙贴了吸光绒布,又在外面搭了绿幕。绿幕垂下来,像一圈还没长苔的瀑布,把老建筑的呼吸硬生生隔在了一层塑料布后面。
  
  地面是老青砖,有些已经碎了,施工队用水泥草草补过。那些灰扑扑的补丁在白光下一看,像一块块刚结痂的疤。林桐记得刚进场那天,有个补砖的工人蹲在西南角不走,说砖缝里有东西顶他脚心。工长骂了两句,塞了两百块红包让他圈一圈算是祭了“土公”——红包后来被袁茂峰看见了,弯腰捡起来,没拆,直接塞进了墙角那张缺了条腿的供桌底下。
  
  供桌上摆着东西。
  
  林桐一直没敢细看。
  
  那是个巴掌大的木雕像,没上漆,木色发黑,像泡过油。脸被厚厚一层墨涂死了,五观全无,只眉心点了一粒白,像瞎子点灯。雕像前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不是香灰,是干涸的、结了硬壳的墨块,边缘翘起来,像烧焦的皮。
  
  “袁老师呢?”林桐问。
  
  “在里间磨墨。”阿凯头也没抬,“说了十二点整进场。还有七分钟。”
  
  林桐走到墙边,掀开绿幕一角钻出去,想抽根烟。外面是个小院,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那种一掐就出白浆的野草。院墙塌了一半,用脚手架撑着。墙外是城郊的荒地,再过去是高速,白天能看见大货车的顶灯像鬼眼一样滑过去。现在是正午,太阳悬在正头顶,却一点也不暖,光落在胳膊上,是凉的。
  
  他点烟,火机“咔”了一声,风都没有,火苗却歪了一下。
  
  烟才抽了两口,身后木门“吱呀”响了。不是合页的吱,是那种很湿的、像有人从深水里顶开一扇朽木门的声。林桐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很慢,布底鞋蹭着石板的沙沙声。一股味先飘过来——不是香,是松烟、烂松针、还有一点点类似铁锈的腥,混在一起,被正午的闷热一蒸,黏在喉咙口。
  
  “别在门口抽。”袁茂峰说。
  
  声音不高,像从胸腔深处滤出来的,带着点老人那种压不住的沙。林桐掐了烟,转身。
  
  袁茂峰站在门影里。他不算高,背有点驼,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布衣——藏青色,右襟短一截,袖口磨得发亮,前襟沾着星星点点的墨,旧的叠着新的,像一片缩小的星空。头发是花白,在后脑勺扎个小揪,但额前几缕没束住,垂着,把半张脸遮掉一点。最怪的是眼睛,眼皮有点肿,眼白是浊的,但瞳孔极黑,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像在看你身后的墙。
  
  “时辰到了?”袁茂峰问。不是问时间,是问“那个”时间。
  
  “还有四分钟。”林桐说。
  
  袁茂峰“嗯”了一声,抬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旧怀表,铜壳,链子细得像要断。他没打开看,只把表贴在掌心捂了一下,然后往布衣内袋一塞。“把人叫齐。今天种竹。”
  
  “种……数字竹?”
  
  “嗯。”袁茂峰往里走,经过林桐身边时,布衣擦了一下林桐的小臂。那一下的触感林桐记了很久——不是棉布的软,是潮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粗麻,带着地底下的温度。
  
  屋里人已经都到了。除了阿凯,还有负责CG的小鹿,场记小满,还有扛着摄影机在打光的老余。老余是本地人,接活前听说是祠堂,本来不接,加钱才来。这会儿他正踩在升降台上调顶光,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袁茂峰进来,把烟拿下来,含糊地叫了声“袁老师”。
  
  袁茂峰没应。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抬头看了眼木梁。
  
  所有人都下意识跟着他看。那几根弯梁的阴影,在正午直射灯下,像几道压下来的黑指印。
  
  “开机。”袁茂峰说。
  
  不是“开始录制”,是“开机”。林桐头皮麻了一下。他走到机位后,举着场记板——其实根本不需要场记板,这是测试,不是正片,但袁茂峰要求留着。“第零场,第一次。虚实映射——竹。”
  
  “咔。”
  
  红灯亮。
  
  阿凯在平板上点下启动。
  
  那一瞬间,林桐听见了。
  
  不是音箱里放出来的,是整个空间——包括地底——传来一声极钝的“咚”。像心跳,但比人的慢,一秒都不到,是那种很沉、很闷、从脚底板往上顶的脉冲。紧接着是持续的、高频的滋滋声,像高压电线在离你三公分的地方漏电。
  
  头顶的LED阵列开始跑程序。纯白空间里,地面突然亮了。
  
  是光点。从砖缝里、从水泥补丁里、从那张供桌的桌脚底下,一个接一个,喷出来。不是爆炸,是“长”——细细的一束,荧光绿,像有人把激光笔插进了地心,然后往上抽。光点碰到三米高的地方,突然横向炸开,变成细线,往下坠,又往四周铺。不到五秒,第一根“竹子”的轮廓出来了:一根直挺挺的、由无数发光多边形拼出来的竿,没有叶,像一根巨大的荧光棒。
  
  “我操,这渲染速度?”小鹿盯着平板,“本地算力根本跑不动这个,袁老师你后台接的是哪的路子?”
  
  没人回答。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光竹开始有节了,一节一节,像脊椎骨。然后才是叶——先是几根线,然后线变宽,边缘锯齿,再被羽化,最后糊成一片暗色,只有中间的茎是亮的。整片竹林在生长,没有风,但那些发光的竹叶在抖,是帧率不稳的抖动,像一千只手在同时发抖。
  
  林桐戴着VR眼镜,画面直接打在视网膜上。他看见的版本更“真”:竹子是半透明的,皮是青的,但里面灌着奶白色的雾,雾里有气泡往上冒。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
  
  “别碰。”袁茂峰在旁边说。
  
  林桐手停在半空。他转头——在VR里转头有延迟,画面慢半拍跟上——看见袁茂峰也戴着一副眼镜。但那眼镜没接线,垂着一根空荡的线头,在脚边拖着。
  
  “这版形有了。”袁茂峰的声音从耳机进来,又从现实里进来,两层叠着,“但没气。是死的。”
  
  他摘了眼镜。动作很慢,像摘的是潜水镜。摘完,他闭着眼,先揉了揉眉心,指腹压在眼眶上,转了两圈。再睁眼时,他看向林桐:“你刚才听见什么?”
  
  “……心跳。”林桐说。
  
  “不是心跳。”袁茂峰往那片还在疯长的数字竹林走过去,“是拔节。”
  
  他站到一根最粗的竹前。现实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白光照得发虚的地面。袁茂峰抬起手,掌心对着那根虚竹的“节”,悬着,不贴。“老话说,竹是‘一夜千尺’,其实是跟地底下抢命。它长得越快,底下烂得越深。你们这东西——”他顿了顿,“长得太顺了。”
  
  小满端着水杯从侧边过,听见这句,笑了一下:“那我们给它加个‘生长阻力’参数?”
  
  袁茂峰转头看她。就一眼。小满笑僵在脸上,手一抖,水洒了一滴在袖口。她低头拍,没再说话。
  
  “阻力不在参数里。”袁茂峰收回手,“在土里。”
  
  他往供桌走。走到桌边,弯腰,从底下摸出那个被塞进去的红包。红包已经瘪了,像被踩过。他捏着,走到西南角——就是当初工人说脚心被顶的那个位置。蹲下,把红包放在砖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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